燈光在某一秒突然全部熄滅。
整個球場陷入一片純粹的、如深海般的黑暗。
幾秒鐘後,球場中央亮起一點藍光,繼而蔓延成一片流動的光河。
四百名身穿發光服飾的表演者,他們從球場的各個入口湧入,藍色的人影在黑暗中蜿蜒移動,像大航海時代的船隊重新升起風帆。
音樂響起的同時,八十四個巨大的橫幅從天而降。
從穹頂最高處一直垂落到第一層看台,白底藍字的歐冠標識被燈光打透,在夜風中緩緩鼓動,像八十四面即將遠航的帆。
看台上星星點點的閃光燈在黑暗中連成一片流動的銀河。
歐冠主題曲被改寫成了法朵的調式,不是往常那種磅礴、激昂、讓人熱血上涌的頌歌,而是一首祈禱。
一個葡萄牙水手的妻子在暴風雨之夜對著大西洋發出的祈禱。
低沉的弦樂和她的吟唱纏繞在一起,像海藻纏住了船錨,演奏者像用聲音砌起一座空無一人的聖殿。
不過悲傷只被允許停留了片刻。
轉瞬之間,燈光由藍轉紅,巨大的橫幅在紅光中被迅速收起,又換上了另一種烈焰般的橙紅。
四百名舞者同時甩頭,西班牙響板在幾百隻手中同時炸響,密集得如同機關槍掃射。
那一瞬間,像有火焰從光明球場的草地中央炸開。
舞者的裙擺飛旋成一道道模糊的紅色弧線,從看台上看,那不像是表演,更像宣戰。
最後一聲吉他尾音還在空氣里發顫,燈光就變了。
所有的紅色一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而莊嚴的白金交織的光,均勻地鋪滿整片草坪。
然後,一個人影出現在球員通道的出口。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當的深藍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皮鞋擦得可以照見倒影。
路易斯-菲戈。
葡萄牙曾經的國王。
掌聲以他出現的那一點為圓心,一層一層向外擴散,像是往平靜的湖面投進一塊巨石。
南看台的皇馬球迷最先站起來,然後是中立球迷,最後是紅白所在的區域。
作為決賽大使的菲戈,他雙手捧著一個東西。
歐冠獎盃。
銀色的罐身被燈光染成一種接近神聖的顏色,兩隻巨大的耳朵在夜色里微微閃光。
它看起來比電視上更大,也更有分量。
因為它承載著整個歐洲足壇一年的戰火、眼淚、狂喜和絕望。
菲戈把它端在胸前,步伐沉穩地穿過那片還沒有被踐踏過的草皮,走向中圈的一個底座。
菲戈的臉上有一種鄭重的肅穆,他回憶起十二年前的那場決賽。
他想起巴拉克的眼淚,想起齊達內那記左腳凌空。
鏡頭掃過中圈那個銀色的獎盃,又搖向場邊,給了C羅和馬里奧一個特寫。
兩個葡萄牙人的眼睛都緊盯著那個獎盃。
登頂歐洲之巔的野望在兩位巨星之間蔓延。
攝像機搖臂從特寫迅速切換至遠景。
大螢幕最後一格畫面,停留在了球場全景的俯瞰鏡頭。
五萬三千個座位幾乎全滿,純白和紅白的色塊各自占據半邊看台,如同兩支正在對峙的軍隊。
歐冠標誌被投影在草皮正中央,獎盃在一旁閃閃發光。
球員通道內,二十二名首發球員列成兩排。
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站在皇馬佇列的最前端。
他的下巴微微揚起,目光穿過通道出口那片刺眼的白光,直直落在球場中央那座銀光閃閃的大耳朵杯上。
距離他上一次觸碰到這座獎盃,已經過去了六年。
六年,對於一個站在世界之巔的球員來說太久了。
他今年29歲,正值職業生涯的巔峰。金球獎、世界足球先生、歐洲金靴,可以說葡萄牙天王已經拿遍了所有個人榮譽。
但還不夠,隔壁俱樂部那個阿根廷人的榮譽更加璀璨!
而且現在不僅有梅西,同城的小老弟也開始對「世界最佳」的名頭髮起了衝擊!
足球世界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為了證明世界第一、第二、第三都是自己,皇馬頭牌要在這個賽季幫助俱樂部捧起那魂牽夢繞的第十座歐冠獎盃,然後再次對金球發起衝擊!
他的手指摩挲著胸口的皇馬隊徽,指尖能感受到刺繡紋路的凹凸。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里斯本夜晚的空氣帶著大西洋的水汽,濕潤而微涼。
這座城市是他的第二故鄉。
他從里斯本競技的青訓營走出來,在夢開始的地方踢球,然後飛向老特拉福德,飛向伯納烏,飛向世界之巔。
今晚,命運把他帶回這裡。
不是作為那個在阿爾瓦拉德球場初出茅廬的馬德拉少年,而是作為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攻擊手。
他要在家鄉人面前完成加冕。
.....
在他身後三米之外,另一個葡萄牙人也虎視眈眈。
若澤-馬里奧-佩雷拉。
19歲。
和C羅一樣,他也來自葡萄牙,也效力過里斯本競技這支首都豪強。
和克里斯蒂亞諾不一樣的是,他沒有去曼聯,沒有去皇馬,沒有踏上那些閃耀著金光的豪門之路。
他選擇了馬德里競技。
選擇了西蒙尼那支在鋼鐵和血汗中鍛造的軍隊。
六千萬歐元的身價。
三千萬歐元的簽字費。
13年金童獎!
西甲45球!
歐冠20球!
這些數字像一枚枚勳章掛在這個19歲少年的胸前,這個賽季至今為止,馬里奧是表現最佳的那一個。
現在,最後一次考試來臨!
在歐洲技戰術水平最高的舞台對陣歐洲歷史上最成功的俱樂部!
馬里奧的表情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踏上歐冠決賽舞台的年輕人。
他的眼睛半闔著,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積蓄某種隨時可能爆發的力量。
這是這個賽季的最終考試。
他要踩著老前輩的肩膀完成登頂,從今以後扛起葡萄牙俱樂部的大旗!
很快,
兩隊球員開始向前移動。
C羅邁出第一步的時候,馬里奧也邁出了第一步。
兩人的步伐幾乎同步,頻率一致,像某種宿命般的呼應。
他們擦肩而過。
在通道出口那片刺眼的光芒中,沒有人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