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樣的紛紛擾擾之中，瞬間來到了五月。
距離夏至愈發臨近，北半球的黃昏來得比之前更晚一些。
曼薩納雷斯河反射著最後一縷夕陽，將整座卡爾德隆球場染成了一座燃燒的堡壘。
紅白色的旗幟從每一個視窗傾瀉而下，像凝固的瀑布。
球場外牆上，那幅戰勝拜仁之後的巨大塗鴉被球迷自發用螢光塗料重新鉤勒了一遍，在暮色中發出幽微的光。
周圍兩公里內的街道已經全部陷入癱瘓。
穿紅白條紋衫的人群像岩漿一樣緩慢流動，煙霧彈的紅白色濃煙從各個路口升起，把天空染成了馬競的顏色。
不僅僅有兩支球隊的支持者，還有那些遠渡重洋，來看世界頂尖較量的中立球迷。
黃牛票的價格已經被炒得很高。
因為這還是這座球場的最後一個歐冠夜。
從下個賽季開始，馬德里競技就要搬離這座服役了五十年的球場，遷往東郊那座更現代化、座位更多、商業設施更完善的萬達大都會。
卡爾德隆的最後一個歐冠之夜。
最後一個半決賽之夜。
對手還是衛冕冠軍巴塞隆納。
這不僅僅是通往決賽之路的較量，也是一場告別。
球場內，草皮在賽前最後一次噴灌後泛著濕潤的光澤。
馬競隊歌的旋律在空氣中反覆迴圈，每一個音符都被四萬多個喉嚨同時嘶吼出來，震得記者席上的膝上型電腦都在微微顫抖。
客隊更衣室里，場面十分安靜。
路易斯-恩里克站在戰術板前，手裡沒有拿記號筆。
該說的，一天前在諾坎普已經說過了。
該布置的，昨天在訓練場上已經反覆演練過無數遍了。
今晚不需要更多的戰術，今晚需要的是別的東西。
「你們聽到了嗎？」
恩里克指了指頭頂，卡爾德隆的看台正在發出一種低頻的轟鳴，那聲音穿透了幾層混凝土，像地殼深處傳來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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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唱歌。」
「他們在慶祝。」
「他們以為比賽已經結束了。」
「他們以為今晚只是走個過場，然後就可以買去米蘭的機票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每一個球員臉上掃過。
梅西，安靜地坐在角落，那雙眼睛裡只有專注。
內馬爾，咬著下嘴唇，手指不停地敲打膝蓋。
蘇亞雷斯，像一頭被拴住的鬥犬，隨時準備掙脫鎖鏈。
「諾坎普的失利已經是過去式！」
「現在，全新的九十分鐘，足夠我們進三個球。」
「九十分鐘，足夠我們讓整個歐洲重新見識衛冕冠軍的厲害！」
恩里克走到門口，拉開了更衣室的門。
球員通道里傳來的聲浪瞬間湧入，像一道無形的氣牆。
「出去。」
「讓那群人從笑變成哭！」
與此同時，主隊更衣室里，迭戈-西蒙尼正在用一種低氣壓的聲音講話。
「首回合贏了3比1，很多人說我們已經進了決賽。」
西蒙尼站在更衣室中央，緩緩轉動身體，讓每一個球員都感覺到自己被注視。
「報紙這麼說，電視台這麼說，你們的手機上也全都是這些。他們說馬里奧摧毀了巴薩的防線，說格列茲曼的跑位撕碎了皮克，說我們的反擊是歐洲最鋒利的刀。」
「這些都是真的。但今晚，這些全都不重要。」
「忘掉諾坎普。忘掉3比1。今晚是一場全新的比賽。」
「巴塞隆納會像瘋了一樣撲上來，他們會用一切手段試圖在前二十分鐘進球。」
「我們要做的，不僅是守住，更要讓他們每一次進攻之後擔心自己的後防會不會被我們擊穿！」
.......
「天空體育，天空體育。」
評述員的聲音從卡爾德隆的解說席上透過衛星訊號傳向萬里之外。
解說席的位置在看台最高處，視野極佳，但今晚的能見度正在被看台上不斷升起的紅色煙霧逐漸侵蝕。
空氣中瀰漫著煙火的味道，這是卡爾德隆特有的氣息，火藥、汗水、草皮和啤酒混合在一起的、屬於決戰之夜的氣息。
「您現在收看的是2015-16賽季歐洲冠軍聯賽半決賽次回合的較量。馬德里競技坐鎮卡爾德隆球場迎戰巴塞隆納。首回合在諾坎普，馬競憑藉若澤-馬里奧-佩雷拉的驚艷發揮，客場3比1擊敗巴薩，占得晉級先機。」
「而對於擁有MSN組合的巴塞隆納來說，九十分鐘內打進三個球，這絕對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所以今晚的比賽依然具有懸念。」
「我們先來看看雙方的首發陣容。主隊馬德里競技，西蒙尼依舊是一套442陣型，只不過人員稍作調整。」
「門將奧布拉克，後防線費利佩-路易斯、盧卡斯-埃爾南德斯、薩維奇、胡安弗蘭。中場四人組是科克、加比、奧利弗-托雷斯和若澤-馬里奧-佩雷拉。鋒線上依舊是格列茲曼和托雷斯。」
「由於老將蒂亞戈因傷缺陣，西蒙尼選擇了讓年輕的奧利弗-托雷斯首發。」
「這名西班牙小將本賽季在歐冠中的出場機會並不多，今晚在如此關鍵的比賽中首發，希望他能頂住壓力。」
「客隊巴塞隆納，恩里克同樣沿用了首回合的4-3-3陣型。」
「門將特爾施特根，後防線阿爾巴、馬斯切拉諾、皮克和阿爾維斯。中場布斯克茨、拉基蒂奇和伊涅斯塔。鋒線梅西、蘇亞雷斯、內馬爾。」
「這個陣容沒有任何保留，恩里克把所有的牌都攤在了桌面上。」
「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讓我們把鏡頭交給卡爾德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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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判吹響了比賽開始的哨音。
從第一秒起，巴塞隆納就將油門踩到了底。
那不是試探，不是控制，不是傳控足球慣常的慢熱節奏。那是一頭被逼到懸崖邊上的猛獸發出的垂死一擊。
布斯克茨和拉基蒂奇同時壓過了半場，伊涅斯塔的位置幾乎站在了馬競禁區弧頂。兩名邊後衛阿爾巴和阿爾維斯同時前提到邊鋒位置，將馬競的442陣型壓成了一張薄紙。
恩里克在場邊不停地揮手，催促球隊繼續壓上。他穿著那件灰色的大衣，領口敞開，頭髮被卡爾德隆的風吹得亂七八糟。
比賽第4分鐘，阿爾維斯右路傳中，蘇亞雷斯在禁區內爭頂，皮球擦著橫樑飛出底線。卡爾德隆發出一聲劫後餘生的驚呼。
第7分鐘，伊涅斯塔在禁區弧頂接到梅西的回做，一腳低射直奔球門左下角。奧布拉克飛身側撲，指尖勉強將球擋出底線。角球。
比賽第9分鐘，巴薩前場任意球，小將托雷斯很無語：自己都還沒用力，梅西怎麼就直接倒地了。
拉基蒂奇開出定位球，皮球劃出一道內旋弧線飛向禁區中央。
皮克高高躍起但薩維奇更快，頭球解圍。
然而球落到了禁區外布斯克茨的腳下。巴塞隆納後腰沒有停球，直接一腳過頂長傳，將球吊回了禁區。
蘇亞雷斯在點球點附近背身接球，倚住盧卡斯，右腳外腳背輕輕一撥。
球向左側滾去，那裡，一道藍紅色的身影正在衝刺。
內馬爾。
巴西人從費利佩-路易斯身後繞出來，左腳迎球，不停球直接抽射。
球貼著草皮飛向球門近角，奧布拉克倒地不及。
皮球撞入球門。
球網盪起白色的浪花。
馬德里競技0比1巴塞隆納。
諾坎普的遠征軍在卡爾德隆的角落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那個聲音穿透了五萬馬競球迷的沉默，像一把刀子扎進卡爾德隆的心臟。
內馬爾沒有慶祝。
他衝進球門撈起皮球，抱著它跑向中圈。
他知道，一個不夠。
還需要兩個。
「球進了！」
「第9分鐘！」
「開場僅僅9分鐘！」
「梅西製造對手犯規。」
「內馬爾在禁區內的搶點抽射攻破了奧布拉克的十指關！」
「巴塞隆納在卡爾德隆取得了夢幻開局！」
「馬德里競技0（3）：1（2）落後！」
「這就是我們賽前說的，巴薩的閃電戰。」
「恩里克從第一分鐘就擺出了搏命的姿態，兩名邊後衛同時壓上，中前場全面前壓。馬競的防線還沒來得及適應比賽節奏就被打穿了。現在壓力完全回到了馬競這邊。」
「年輕小將托雷斯十分自責，如果不是他貿然上身體，巴塞隆納不會獲得如此絕佳的機會！」
「而且我們注意到，蘇亞雷斯在禁區內的背身做球非常關鍵。他扛住了盧卡斯，用外腳背輕輕一撥，內馬爾的插上時機也恰到好處。」
「MSN組合的個人能力在這個進球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場邊，恩里克握緊拳頭，在空中揮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冷靜，繼續向場內發出壓上的手勢。
他知道還沒有到慶祝的時候。
西蒙尼站在場邊，雙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裡。
他沒有咆哮，沒有揮臂，而是示意球員保持冷靜，不要因為開局不利而自亂陣腳。
馬里奧站在中圈弧頂，找到自責的奧利弗-托雷斯說了一句話。
「放心，有我呢！」
奧利弗-托雷斯咽了口唾沫，對著球隊裡的好大哥點了點頭。
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珠，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剛開場的這次犯規。
這是他第一次參加歐冠半決賽，而比賽才進行了九分鐘。
再次開球。
巴薩的壓迫沒有因為進球而有絲毫減弱。
恩里克的戰術指令很明確：趁熱打鐵。
如果能在上半場再進一球，巴薩就能再次縮小差距！
如果不能，至少也要讓馬競無法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第15分鐘，梅西在右路內切後左腳遠射，球擦著立柱飛出底線。卡爾德隆再次驚呼。
第17分鐘，急於幫助球隊的托雷斯又犯錯了，經驗太少的他還是沒能領會主裁判的尺度，成功申領到一張黃寶石戰神卡！
第19分鐘，內馬爾左路突破後傳中，蘇亞雷斯在禁區內搶點，薩維奇搶先一步將球剷出底線。角球開出後，皮克再次爭頂成功，奧布拉克將球托出橫樑。
第23分鐘，阿爾維斯右路傳中，梅西在禁區弧頂凌空抽射，球被加比飛身封堵。
馬競在這二十多分鐘裡幾乎沒有像樣的進攻。
巴薩的高位壓迫讓皮球始終停留在馬競半場，托雷斯和格列茲曼今天的狀態有些一般，超級馬里奧拉扯防線摘出的皮球他們沒能轉化成威脅。
西蒙尼開始在場邊來回踱步，他額頭上的汗珠在聚光燈下閃閃發光。
他在等待，巴塞隆納這樣的進攻不可能持續一整個上半場！
只需要他們的體力出現一個下降點，自己的球隊找到一次反擊的機會。
馬里奧可以改寫戰局！
然而他等到的，是一個災難。
比賽第25分鐘。
巴塞隆納中場斷球，布斯克茨將球傳給左側的阿爾巴。阿爾巴沿邊路推進，遇到了胡安弗蘭的攔截。
他選擇回傳，將球交給了中路的伊涅斯塔。
伊涅斯塔在三十米區域持球，觀察著馬競防線的站位。
他看到了右路的梅西正在啟動，於是送出一腳精準的斜長傳。
梅西在禁區右側接球，面對費利佩-路易斯的防守，他降低重心，開始了他標誌性的晃動。
左腳，右腳，左腳，費利佩-路易斯的重心被晃開了一個縫隙。
就在梅西準備內切射門的瞬間，一道紅白色的身影從側面沖了過來。
是奧利弗-托雷斯。
年輕的西班牙中場拼命回追，他的體能和跑動能力是西蒙尼選擇他首發的原因之一。
但他畢竟只有21歲，他太年輕了，太想在這場比賽中證明自己，太想在梅西面前展示自己的價值。
他伸出了腳。
那是一次魯莽的鏟球。
不是側面的攔截，而是背後的放鏟。
鞋釘貼著草皮，但是時機晚了大半步。
梅西在完成射門動作後被鏟倒在地，痛苦地抱著左腳腳踝。
裁判的哨聲響起。尖銳，刺耳，像一把刀劃破了卡爾德隆的空氣。
奧利弗-托雷斯跪在地上，雙手抱頭。
裁判跑過來，從口袋裡掏出黃牌。
這是倒霉蛋的第二張黃牌，第一張出現在第17分鐘，當時他為了阻止梅西的推進，隱蔽地拉拽了對方的球衣。
現在兩黃變一紅。
托雷斯被罰下。
馬競十人應戰。
卡爾德隆在這一刻彷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五萬馬競球迷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南看台上，那個舉著決戰聖西羅橫幅的老人，手裡的圍巾無聲地滑落在地。
奧利弗-托雷斯站起身，低著頭向場邊走去。
他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但他用力咬著嘴唇，不讓它們落下來。
加比追上了他，摟住他的肩膀，在他耳邊叮囑了幾句。
奧利弗-托雷斯的腳步依然沉重得像灌了鉛。
即將離開場邊的他念念不忘的回望綠茵場，他看到了場上核心馬里奧，葡萄牙人對他點了點頭。
【放心，有我呢！】
若澤那句充滿自信的話語成為這名小將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馬哥，請一定要救救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