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大廳,燭火早已熄滅。
唯有那滿地碎裂的石龍碎石,在黑暗中泛著最後一絲微弱的光芒。
但那光芒,也在迅速黯淡。
張廣元癱坐在地上,渾身僵硬如石,動彈不得。
他的臉上,趴著一個小小的嬰兒虛影。
那嬰兒通體青黑,四肢短小,頭顱卻大得出奇,一雙眼睛沒有眼白,全是漆黑如墨的瞳仁。
它趴在張廣元臉上,張開嘴——
那嘴裡,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細齒,如同食人魚的獠牙。
「咔嚓。」
第一口,咬在張廣元的額頭上。
一小塊皮肉,被撕扯下來,鮮血順著眉骨流下,糊滿了眼睛。
張廣元想要慘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喉嚨,早已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鎖死。
「咔嚓。」
第二口,咬在鼻樑上。
軟骨碎裂,鮮血噴涌。
那嬰兒虛影嚼得津津有味,漆黑的眼眸中,閃爍著孩童般的純真與滿足。
張廣元的意識,還清醒著。
所有的血肉,都被啃食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層薄薄的血色附著在骨骼表面,在黑暗中泛著詭異的粉色光澤。
從頭到尾,子母鬼中的「母」,都沒有出手。
她只是飄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慘白的臉上,沒有表情。
漆黑的眼眸中,卻閃爍著複雜到極致的光芒——有仇恨,有悲慟,有瘋狂,也有一絲……解脫?
張廣元死後,那子母鬼沒有停留。
她帶著那嬰兒虛影,飄出大廳,飄向張家後院。
那裡,有她更恨的人。
張元朗,那個始作俑者,此刻正躲在柴房的角落裡,瑟瑟發抖。
他身邊,還有幾個參與過那事的狗腿子,同樣面如土色,縮成一團。
「不……不要過來……求求你……不要過來……」
張元朗聲音嘶啞,涕淚橫流,褲襠早已濕透。
子母鬼沒有理會他的求饒。
她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指。
那嬰兒虛影歡快地飄了過去。
慘叫聲,再次響起。
就在子母鬼飄向後院的同時,那五名巡夜人動了。
他們趁著鬼物注意力轉移的瞬間,同時爆發真元,撐起法器光芒,如同一顆流星般,硬生生撞開院牆,衝出了那片被濃重幽冥霧氣籠罩的張家院落!
「快走!」
「離開這裡!」
「求援!必須求援!」
五人衝出霧氣,踉蹌落地,大口喘息,冷汗涔涔。
剛才那一幕,他們隔著廳門看得清清楚楚。
那嬰兒啃食活人的場景,那粉色骨架的慘狀,已經深深烙印在他們腦海中,恐怕一輩子都忘不掉。
太恐怖了。
那子母鬼,比昨夜強了太多。
昨夜他們還能與之一戰,今夜若是再對上,恐怕撐不過一炷香。
必須離開。
必須向上面求援。
然而,他們剛站穩腳步,抬頭——
面前站著三個人。
姬如常,趙武,錢老六。
十六目相對。
五名巡夜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有尷尬,有惱怒,有警惕,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心虛?
「幾位道友!」姬如常率先開口,臉上滿是擔憂和急切,「我們感應到這邊異動,特意趕來相助!裡面什麼情況?」
他說著,目光越過五人,看向那片被濃霧籠罩的張家院落,神色愈發凝重。
那五人對視一眼,為首的漢子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那厲鬼今夜強了太多,已經殺了張家族長和好幾個族人。我們聯手……恐怕也不是對手。」
他頓了頓,看著姬如常三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必須趕緊求援,否則整個鎮子都要遭殃!」
趙武和錢老六臉色一變。
求援?
那豈不是說,他們要……跑?
姬如常卻仿佛沒聽到「求援」二字,只是皺眉道:
「厲鬼剛剛變異?昨夜還只是與諸位大人纏鬥,今夜就能殺張家族長了?」
他這話,看似在問情況,實則點出了一個關鍵——子母鬼雖強,但剛剛變異,根基未穩,若此刻不除,等它吞噬更多血肉,只會更難對付。
這是仙塾里教授過的常識。
那五名巡夜人,自然也懂。
但懂歸懂,做歸做。
為首那漢子沉聲道:「道理我們都明白,但裡面的情況比你想像的更危險。
那厲鬼召集了數十遊魂,濃霧籠罩整個張家,進去就是九死一生。
我等職責所在,自當求援,請上面派更強的人來處理。」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翻譯一下就是:我們不想死,你們愛誰誰。
他們看向姬如常三人的目光,甚至帶上了一絲微妙的不屑和憐憫。
這三個蠢貨,難道連這都看不出來?
為了那些凡人,把命搭進去,值嗎?
然而,姬如常接下來的動作,讓五人的表情徹底僵住。
他沒有再問。
甚至沒有多看他們一眼。
只是微微點頭,說了句「諸位大人辛苦了」,然後——
一步跨出,越過五人,直直衝進了那片被濃重幽冥霧氣籠罩的張家院落!
趙武和錢老六對視一眼。
他們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猶豫,也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一點點被點燃的血性。
頭兒都進去了。
他們呢?
片刻後,兩人同時咬牙,一跺腳,緊跟著沖了進去!
三道人影,消失在濃霧之中。
只留下五名巡夜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風吹過,帶起他們衣袍的獵獵聲響。
良久,為首那漢子才回過神來,臉上的表情複雜至極。
「他們……真的進去了?」
旁邊一人咽了口唾沫,低聲道:「要不……咱們也……」
「閉嘴!」為首那漢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要送死你去!咱們走!」
說完,他率先轉身,向鎮外奔去。
身後四人,猶豫片刻,終究還是跟了上去。
五道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