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如常的目光從腳下那些暗沉的陣紋上移開,面色如常。
他甚至饒有興致地繞著石室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賞洞府內的陳設布置,偶爾還點點頭稱讚幾句「道友這座洞府的陣法確實嚴密」之類的話。
女修背對著他,正在將兩枚陰陽龍鱗從玉匣中取出,擺在石室中央那張玉石台上。
她此刻的神情專注而認真,長而卷翹的眼睫低垂著,掩蓋了眼底深處那一抹正在燃燒的幽光。
「道友請到這邊來。」她轉過身時,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冷艷從容的笑意,朝姬如常招了招手,「將陽鱗貼於眉心,你我相對而立,以方才玉簡中記載的秘法催動真元即可。
切記——兩者真元必須同步同頻,不能有絲毫偏差,否則通道不穩,元神極有可能迷失在虛空夾縫中。」
姬如常依言走到玉石台前,取起那枚通體流轉著金色與銀色光澤的陽鱗,貼在了自己的眉心處。
鱗片觸感微涼,貼在皮膚上時有一種奇異的吸附感,像是一枚甦醒的眼瞳正在緩緩睜開。
女修也將那枚陰鱗貼於眉心,然後朝他走近,伸出手來。
「陰陽龍穴必須男女同入,相互糾纏,精氣神高度合一,方能成行。
以我元陰之體,道友可不吃虧!」
姬如常看著對方那雙幽深的眼眸,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女修為了把他拖下水,還真是煞費苦心。
又是心魔誓言又是親自陪他進入龍穴,連身體接觸這一步都毫不猶豫地跨過來了。
也罷。
他伸手握住女修遞來的手腕。
對方的手腕纖細而冰涼,像握住了一截浸過寒泉的白玉。
兩人的身體隨即貼近,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糾纏在一起,四臂交疊,身軀緊靠,額頭上的兩枚鱗片恰好正面相對,在眉心之間只隔著兩枚鱗片的距離。
女修閉上了眼睛,嘴唇微動,秘法的咒文開始從她口中吐出。
姬如常也閉上了眼,同步催動真元。
三十七顆金丹中只有少量星經真元法力在運轉,輸出的力量恰好匹配築基後期圓滿的強度,既不暴露真實修為,也不影響秘法的同步。
兩枚鱗片同時亮了起來。
金色的光芒從陽鱗中湧出,銀色的光芒從陰鱗中流淌。
兩道光芒在兩人眉心之間的空隙中交匯融合,瞬間化作一團旋轉的光球。
光球越轉越快,越轉越亮,最後猛地爆開,將兩人的意識同時吞沒。
姬如常感覺到自己的元神被一股極其強烈的吸力從軀體中剝離出來。
那種感覺像是被人從背後猛地拽了一把,然後整個人便輕飄飄地脫離了軀殼,化作一道模糊的金色光影衝出了天靈蓋。
他在半空中看到女修的元神也同時離體。
那是一道通體暗沉發黑的光影,三色氣息在光影內部交織流轉,鬼氣、骨氣、屍氣各占一方,形成一種詭異的三色旋轉結構。
兩道元神在秘法的牽引下同時變形。
金色與黑色的光芒交織纏繞,拉長、壓縮、摺疊,最終化作兩條半透明的龍形虛影,龍頭蛇身,鱗片模糊,首尾相連地盤旋在一起。
兩條龍影順著那團旋轉光球的方向猛地一鑽——
虛空裂開了。
一道狹長的裂縫出現在石室上方的空氣中,裂縫邊緣流淌著金銀兩色的光澤,內部漆黑一片,隱約可聽見某種低沉的嗡鳴聲從深處傳來。
兩條龍影糾纏著鑽入裂縫之中,隨即裂縫迅速收攏閉合,石室恢復了原狀。
而玉石台前,姬如常與女修的身體依然保持著糾纏相擁聯接的姿態在原地。
兩人雙目緊閉,呼吸微弱,面色平靜中帶著一絲空洞的蒼白,像是兩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事實也是如此。
石室安靜了大約三息。
然後,那些暗沉的灰黑陣紋開始發亮了。
一朵黑色的蓮花火焰從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憑空冒出,花瓣層層綻開,沒有溫度,沒有光亮,只有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陰寒氣息擴散開來。
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那些放射狀的陣紋像是被點燃的引信,一朵接一朵的黑色蓮花從地面鑽出,沿著陣紋的軌跡朝石室中央蔓延而來。
它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具糾纏在玉石台前的男性軀殼。
黑色的蓮花火焰一朵一朵地包裹上來,附著在姬如常的衣袍上、皮膚上、發梢上,緩慢地、耐心地、帶著一種貪婪的期待緩緩滲透。
那些火焰從外向內一層層地侵蝕著,試圖將這副身體徹底化為某種燃料,用來催動陣法的下一階段。
女修的如意算盤打得很清楚:她的元神在龍穴中與姬如常一同尋寶,等龍穴之行結束兩人元神歸體之時,姬如常的肉身已經在這座陣法中被徹底獻祭,剩下的只有她一人獨占龍穴全部收穫,順便還完成了衝擊三階的祭品需求。
心魔誓言只約束了「不彼此加害」,可沒有約束陣法延遲、自發性害人。
但就在那些黑色蓮花火焰附著於姬如常的皮膚表層,準備侵蝕灼燒的時候,姬如常丹田深處那團一直安安靜靜蟄伏著的鳳凰之焰忽然動了。
它像一隻被吵醒的幼鳥,慵懶地睜開眼,然後便彷佛是跨越姬如常的身體,看到了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黑色蓮花。
下一刻,鳳凰之焰猛然膨脹了。
一道赤金色的流光從姬如常的丹田中衝出,快如閃電,瞬息之間便撲到了最靠近他的那一朵黑色蓮花上。流光裹住火焰的花瓣,像是鳥兒叼住了一條肥美的蟲子,然後——吞了下去。
一朵。
緊接著第二朵。
鳳凰之焰化形為一道模糊的赤金色鳥影,張口便將第二朵黑色蓮花整個銜入口中,吞得乾乾淨淨。
第三朵、第四朵、第五朵……那道鳥影在姬如常的身體表面穿梭翻飛,快得像一團流動的火焰光暈,所到之處黑色蓮花應聲消失,連一絲殘渣都沒有剩下。
那些順著陣紋蔓延而來的黑蓮火焰原本鋪天蓋地,此刻卻像遇見了天敵的羊群一樣開始往回縮,試圖退回到陣紋深處。
但鳳凰之焰根本不放過它們。
那道赤金色的鳥影發出一聲清越的低鳴,猛地張開雙翼,化作一片鋪天蓋地的火幕朝下罩去,將整座陣紋上尚未完全綻放的黑色蓮花全數覆蓋。
吞噬,吞噬,再吞噬。
不到十息的時間,石室地面上那些暗沉的陣紋徹底黯淡了下去。
所有的黑色蓮花火焰全部消失,連一絲煙氣都沒有留下,彷佛從未出現過。
而那道赤金色的鳥影在心滿意足地盤旋了一圈之後,重新縮成一團溫暖的火光,拖著肥胖了很多倍的身軀,像是一隻肥雞一樣,慢悠悠地飄回了姬如常的丹田深處,蜷縮成一顆比之前明顯大了一圈的火珠,安靜地繼續沉睡。
石室恢復了徹底的安靜。
只剩下玉石台前那兩道糾纏相擁的身影,呼吸平穩,面色平靜,彷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