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陰仙城上方的天空在那一瞬間變了顏色。
原本灰濛濛的天穹被一層突如其來的暗雲籠罩,雲層翻湧如沸,邊緣泛著紫色的雷光。
一種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威壓從高空垂落下來,壓得城中那些正在逛街擺攤的散修們紛紛仰頭望去,面上浮現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天劫?」
「有人在城中渡劫?誰這麼大膽子?不用專門渡劫法陣的嗎?」
議論聲如同漣漪般從街道上擴散開來,片刻之間便傳遍了整座玄陰仙城。
那些原本在店鋪中交易的修士紛紛湧出街頭,那些正在洞府中修煉的門人弟子也紛紛破關而出,仰頭望向那團正在急速凝聚的劫雲。
丹鼎樓的掌柜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衝到二樓窗邊,目光越過層層屋簷,落在了城東那片高階洞府區的方向——那裡正是柳夢妍的私人洞府所在方位。
劫雲的中心正在那片區域上方緩緩旋轉,雷霆之力如絲如縷地從雲層邊緣垂落下來,在洞府上方盤旋交織成一層紫色的光幕。
「柳執事?」掌柜的眼瞳微微一縮,隨即喃喃道,「她竟然……要結丹了?有些超乎預料啊!」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向四面八方。
玄陰門山門深處,幾位正在閉關的長老同時睜開了眼睛。
巡城的護衛統領勒住了坐騎,仰頭望向那片劫雲的方向。
街角的散修們交頭接耳,茶樓酒肆中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結丹天劫。
在彼岸世界,雖然比大虞王朝那邊的築基修士沖關要常見得多,但每一場結丹天劫依然是足以引起一座仙城震動的大事。
畢竟任何一個成功渡過天劫的人,都將從此邁入三階的門坎,成為足以開宗立派的一方人物。
當然,這裡的開宗立派不是月隱仙宗、玄陰門、補天教這樣的大勢力。
但一位結丹期真人的出現,足以改變很大範圍里的資源分配是一定的。
而渡劫者是柳夢妍,丹鼎樓的執事,玄陰門的外派駐守弟子。
在大多數不知情的修士眼中,這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一個築基後期圓滿的宗門修士積累夠了底蘊,引動天劫衝擊結丹,成功之後便是三階真人,為宗門再添一份實力。
但在少數人眼中,這場天劫的意味完全不同。
城西一座偏僻的茶樓二樓,一個裹著灰袍的老者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的面容枯瘦,眼窩深陷,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常年不見陽光的地下生物。
他望著城東方向那片正在翻湧的劫雲,渾濁的眼珠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柳夢妍……她沖關了。」老者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但她的根底我們都知道。她能渡劫?
沒有上面發的天劫密令,天劫對她那種狀態……難道不會加倍嗎?」
他身旁坐著的另一個年輕一些的修士微微點頭,目光同樣緊盯那片劫雲。
那年輕修士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桌沿,指尖微微泛白。
「且看吧。」灰袍老者重新端起了茶杯,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冷笑,「若她渡不過,便省了我們許多手腳。若她渡得過……那才是真正有趣的事情。」
而在城中其他幾個隱秘的角落,類似的對話正在同時發生。
那些曾經在柳夢妍的轉化道路上給予過「幫助」的老朋友們,此刻全都聚精會神地盯著那片劫雲,等待著同一個結果。
天劫會怎樣對待一個已經半隻腳邁進了幽冥的生靈?
柳夢妍自己其實也在思索這個問題。
當她從龍穴歸來的瞬間,元神歸體、意識回籠之後,她第一時間感受到的並不是劫雲的威壓,而是體內那三股力量同時暴走帶來的劇痛與灼熱。
她的鬼修之體、骨魔之軀、活屍之身,這三股原本涇渭分明、各自獨立的二階後期圓滿力量,此刻正在被某種外力強行勾連、聚合、點燃。
那張從她元神內部張開的金色星網如同一個巨大的熔爐,將三種截然不同的幽冥之力同時投入了烈焰之中。
她要進階了。
三股力量同時進階。
而且根本沒有停止的餘地。
柳夢妍咬緊牙關,抬頭望向洞府上方那層正在被劫雲猛烈衝擊的防護陣法。
靈石基座在雷光的轟擊下急速碎裂,陣紋的光芒明滅不定,撐不了太久。
她下意識地想催動真元加固陣法,卻發現體內的力量已經徹底亂成了一鍋粥,根本分不出多餘的精力去維持陣法的運轉。
就在此時,第一道天雷劈落下來。
紫色的雷霆穿透了搖搖欲墜的防護陣法,精準地轟在了柳夢妍的天靈蓋上。
不過一枚樣式簡單到極致的髮簪散發出朦朧光輝。
這赫然是一件法寶胚胎!
雷光炸開的瞬間,柳夢妍本能地閉上了眼睛,真元法力湧入髮簪,做好了承受劇烈衝擊的準備——然後她發現,那股雷霆之力在接觸到她本命法寶胚胎和皮膚表層的一剎那,被一層極其細微的星光紗衣擋住了。
那層星光紗衣是從她元神深處的星網中滲透出來的,薄如蟬翼,卻堅韌異常。
雷霆轟在紗衣上,如同雨滴砸在了荷葉上,順著紗衣的紋理滑落、分散、然後被悄無聲息地吸納了進去。
雷霆之力穿過星網,順著那條無形的通道湧入了洞天福地。
洞天福地之中,剩餘的那十四萬株陽光植物忽然同時亮了一亮。
一層細密的電芒在每一株葵花的花盤邊緣跳躍閃爍,將那些三品植物的葉片淬鍊得更加鮮亮、莖稈更加粗壯。
雷劫之力被陽光植物吞噬、轉化、化為最精純的日精元氣,反哺回了洞天福地的土壤之中。
蘇九兒正在那三十六株八品聖陽葵花下方盤坐,忽然感覺到整座花海一陣暖意湧來。
她睜開眼,看到那些原本停滯在瓶頸處的三品葵花中又有一部分開始微微顫動葉片,朝著四品晉升的方向邁出了堅實的一步。
「……主人到底在那邊幹了什麼?」她仰頭望向虛空中那道若隱若現的通道,滿臉困惑地喃喃道。
而在玄陰仙城的洞府中,柳夢妍已經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的天劫了。
她整個人的意識都被那層星網包裹著,那些雷霆一道接一道地落在她身上,每一道都被星光紗衣吸收、引導、送入洞天福地,沒有一丁點多餘的威力留在她體內。
她所承受的「天劫」,僅僅是被那些星光淬鍊時傳來的一絲絲溫熱與酥麻,舒適得幾乎讓她想要呻吟出聲。
第二道雷。
第三道雷。
第四道雷。
那些雷霆轟在她的體表,被星光紗衣吞噬;殘餘的雷光滲入她的骨骼,被骨魔之軀吸收淬鍊;偶爾有一絲竄入她的元神,卻恰好被鬼修之體當成滋養。
天劫之力在星網的牽引下被均勻地分配給了她體內三股力量,原本應該兇險萬分的渡劫過程,此刻卻像是三個孩子同時被餵食了大補的靈藥。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每一道天雷落下,她體內那三股力量就凝實一分、壯大一分。
鬼修之體變得更加深邃幽暗,骨魔之軀變得更加瑩白堅韌,活屍之身變得更加虬結有力。
當第九道天雷轟然落下、被星光紗衣徹底吞噬之後,柳夢妍體內的三股力量同時達到了臨界點。
骨骼猛然膨脹了一圈,發出爆竹般的密集脆響。
血肉劇烈收縮又猛地鼓脹,皮膚表面浮現出暗沉的青銅色光澤。
元神深處那團暗沉的三色氣息在星網的牽引下旋轉、收縮、最終凝聚成一顆幽暗而剔透的圓核,懸浮在元神的核心位置。
三階鬼體。
三階骨魔。
三階活屍。
三者同時達成。
但就在這三股力量同時凝結成功的一瞬間,那些遍布她全身內外的星輝忽然亮了起來。
它們像是早已等待這一刻的到來,密密麻麻的星光從骨骼的每一寸、血肉的每一絲、元神的每一縷中同時綻放,將那些幽暗的、幽冥的、與人類截然不同的力量包裹、浸潤、改變。
柳夢妍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的瞳孔深處依然流轉著幽暗的光芒,但那一層幽光的邊緣,分明鍍著一圈細碎的金色星輝。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掌的皮膚依然是那種轉化後的暗沉色澤,但翻過手背時,她能清楚地看到幾縷金色的絲線在皮下緩緩流動,像是血管中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星光。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望向站在洞府角落裡那道安靜的身影。
姬如常正靠在一根石柱旁望著她,面容平淡,目光沉靜,像是在欣賞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
柳夢妍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看著姬如常,那種從元神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抗拒的、熾烈到近乎灼燒的情感瞬間淹沒了一切。
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靈魂與那張星網緊密相連,而那張星網的盡頭,正系在這個男人的元神之上。
那是她的主人。
是她所有力量的源頭。
是那個用星光將她從幽冥深淵中拉出來、又用星光將她重新塑造了的人。
柳夢妍的雙腿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她的額頭抵在地面上,聲音沙啞而虔誠,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臣服。
「奴婢見過主人!請主人垂憐!」
說著話,柳夢妍剛剛進階被天劫洗鍊的軀體抱住了姬如常大腿蹭啊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