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滄州牧府內城。
這座內城和外城不一樣。
外城是給百姓住的,城牆是民用標準;內城是瀾滄一族百餘年經營的核心腹地,城牆雖然只有十五丈高,但用的是精鐵澆灌的條石結構,比外城那二十五丈的糯米灰漿磚石結構還結實。
城門是三寸厚的精鋼板,
用鐵鉚釘打滿了加固,門後還壘了八層沙袋。
護城壕也有,卻不深,只有五丈寬,三丈深,底下鋪了一層削尖的鐵蒺藜,和外面的水系只有一條隱蔽小溝相連,也算是從側面斷絕了瀾淵的入侵。
內城裡住著瀾滄一族的嫡系、旁支、門客、供奉,加上從外城撤下來的精銳,總兵力還有四千出頭。
其中,通玄境的武者有十位。
化髒境的有三十七位。
這是瀾滄一族壓箱底的家底了。
內城角樓上,
瀾滄一方扶著欄杆,手在不自覺的抖。
實在是剛剛看到的一幕幕太可怕了,那頭暗金白虎率領著群獸,一路從北城牆的缺口走進來,穿過整條瀾滄大街,沿途所有的防線都被寵獸碾成了齏粉,巨熊拍碎路障,雷牛的閃電癱瘓方陣,那條蜥蜴噴出的火焰把三道巷口的拒馬燒成了鐵水。
從城牆被破到他們退入內城,前後不到一刻鐘。
一刻鐘。
八千精銳守軍,一萬三千普通守軍,一百二十架床弩,五十架投石機,還有他花了三天三夜部署的所有防禦工事。
全都被摧枯拉朽一般的橫掃了……哪怕是通玄境的武者,都被碾壓!
這讓瀾滄一方不能接受啊?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羅宇會這麼恐怖啊?無形之中反襯的他們瀾滄一族,就跟一個小丑一樣。
太特麼的可怕了……
羅宇馴養的猛獸怎麼會這麼變態,實力這麼強悍啊?
「父親。」
瀾滄聖站在他身後,聲音是崩潰的。
從今天卯時到現在,他一直在內城指揮調度,撤退的撤退,收攏的收攏,城牆上重新分配床弩射位,做了一切能做的事。
然後,
發現一切都沒用。
外城潰了,
他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跟著碎了。
瀾滄一方沒回頭,雙眸死死的盯著外城的方向。
煙塵還沒散,
透過那層灰濛濛的塵霧,
能看到一個龐大的暗金色輪廓正沿著主道慢慢走過來。
一步一步。
不急不慌,踩碎了一地的青磚。
它頭頂上還蹲著那隻雞。
內城城牆上,四千精銳排成密集方陣,將所有的箭矢、弩箭、石彈都對準了外城方向。
沒人說話。
無形中的凝重氛圍,
卻是讓人有一些難以呼吸了。
「弓弩手!」一名校尉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沒人動。
弓弩手的手在抖,箭搭上弦又滑下來,連續三次都沒搭穩,不是技術不行,是心理承受不了。
更準確的說,
面對白焰,鐵憨等寵獸,他們的心態早已經崩了。
「統領大人,屬下願戰,但……但這仗……真的沒法打啊?」一個老兵跪下了。
聽了這句話,
瀾滄聖攥著佩刀,一句話說不出來。
怎麼說?
他要是說「堅守」,
四千人能被那群畜生碾成肉泥。
他要是說「降」,百年基業就徹底完了。
降了也是死。
不降也是死。
「父親!」瀾滄聖轉身,「只有一個辦法了。」
瀾滄一方聞言,露出了蕭瑟至極的神色,
「你說。」
「老祖。」
話音未落,
瀾滄一方身體一僵。
內城裡其他的族老、供奉、護衛統領,也是齊齊變色。
老祖宗。
瀾滄海。
那是瀾滄一族真正的定海神針。
一百二十三歲,宗師境初期。
十年前突破宗師之後,就進入了州牧府地下三十丈深處的密室閉死關,試圖衝擊宗師中期,十年沒出來過,只有每年除夕和清明兩個時辰,才會有專人送飯送藥進去,其餘時間任何人不得打擾。
這是族規。
因為老祖宗閉關之前留過話:「除非滅族之禍,否則不可驚動老夫。」
滅族之禍。
瀾滄一方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外城方向。
那頭暗金白虎已經停在了內城護城壕前五十丈的位置。
後面跟著黑熊、雷牛、蜥蜴、火蟒……密密麻麻排了一地,天上還有兩隻鋼鐵巨雕在盤旋。
不是滅族之禍,是什麼?
「去。」
「把老祖宗叫醒。」
瀾滄一方咬了咬牙,道:「那些畜生東西太強了,通玄境武者都只能被碾壓,只有老祖宗才能力挽狂瀾。」
「好。」
瀾滄聖轉身就走。
兩名族中長老跟在後面,三人一路小跑穿過內城後院,穿過花園,繞過假山,停在了一口被青銅蓋板封住的豎井旁。
豎井直通地下。
青銅蓋板上刻滿了篆文,邊緣布了三道靈氣封印,這是老祖宗自己留的,防止外人侵入。
「拆封印。」
兩名長老對視了一眼,各取出半塊令牌拼在一起,按在封印中央。
咔。
封印裂了一條縫。
藍色的光芒從縫隙里溢出來,帶著一股深海般的壓迫感。
兩位長老的修為都是通玄境中期,感受到這股氣息的瞬間,臉色一下子就變得敬畏了起來。
宗師。
哪怕只是睡著的宗師,
散發出來的氣息餘韻也不是他們能承受的。
瀾滄聖深呼一口氣,朝著豎井開口喊了一聲。
「老祖在上,不肖子孫瀾滄聖叩請老祖出關……」
「我瀾滄一族,大禍臨頭!」
聲音順著豎井往下落,被石壁反彈了幾次,在地底深處漸漸消散。
沉默。
五息。
十息。
二十息。
長到瀾滄聖后背的汗都把中衣浸透了。
三十息。
地面開始顫。
不是那種鐵憨砸城牆時的暴烈震動,
是一種低頻的、持續的、從腳心往上鑽的顫,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醒了。
嘩啦啦……
豎井裡傳來大量的水被氣勁推開的聲音。
伴隨著藍色的光芒變強了。
從一條縫變成了整個井口,藍光衝上來,把瀾滄聖三人的面孔照得發青。
溫度驟降,
豎井邊緣的青磚上凝出了一層薄冰。
然後,
一隻手從井口伸了出來。
枯瘦,青筋暴凸,五指修長,指甲留了兩寸,泛著深藍色的光澤。
那隻手按在青銅蓋板邊緣,輕輕一撐。
一個人從豎井裡飄了上來。
沒有踩台階,沒有借力,就是憑空浮了上來。
白髮白須,面容枯瘦,穿了一件水藍色舊道袍,衣角和袖口都沾著潮濕的泥漬,年齡看起來像七十多歲,實際上一百二十三。
腳沒沾地。
他懸在豎井上方三尺的位置,微微睜開眼。
瞳仁是深藍的,
看人的時候會讓被看的人產生一種正在溺水的錯覺。
宗師境初期--瀾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