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口最深處。
水下十丈。
淤泥層的表面平滑得沒有任何痕跡。
可在那層兩尺厚的淤泥下方,柳塵在悄無聲息的等著。
此時,
他整個人埋在淤泥里已經超過了六個時辰。
龜息術將心跳壓到了每息一次,氣血運轉降到了正常人的十分之一。
在這種狀態下,
他的氣息跟一具死了三天的水底浮屍沒有任何區別。
右手的五指併攏,
指縫間夾著一枚拇指大的玉瓶。
龍沉香。
只要蛟龍從他頭頂經過,只要距離在三丈之內……
他就碎瓶。
藥液入水的瞬間,
蛟龍的意識就會陷入混沌。
之後的事,
就不是他一個人能做的了。
翻江蜃的水鬼隊會從四面八方撲上來,用鐵鏈和錨鉤把失去意識的蛟龍拖住。
至於能不能真的困住,那就不是他柳塵要操心的了。
他只負責第一刀。
準確說,
是第一瓶。
淤泥里,
柳塵閉著眼,呼吸近乎於無。
耐心。
殺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
暮色降臨。
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被濁灰色的雲層吞沒,河道兩岸的蘆葦在晚風中發出連綿的簌聲。
淺水快船停了。
距離落霞口還有八里。
這個距離,
金翼在高空看得清落霞口的全貌,而翻江蜃的暗哨,卻很難在暮光中發現停在蘆葦叢邊緣的船隻。
羅宇站在船頭,
面前攤著一幅簡陋的水道草圖。
這是水鬼畫的。
準確說,
是水鬼用利爪在一塊撬下來的木板上刻的。
線條歪歪扭扭,關鍵信息全在:拒馬的位置、鐵鏈的走向、兩岸伏兵的分布範圍、水底那個殺手的精確坐標。
「思路很清楚。」
羅宇用手指在圖上點了三個位置。
第一個:鐵木拒馬。
第二個:兩翼伏兵。
第三個:水底殺手。
「他們設伏的邏輯是層遞進,拒馬卡船,鐵鏈鎖退路,弩箭從兩翼射,把目標困在窄口裡;等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地面戰場吸引的時候,水底的殺手再動手。」
「一環套一環,不傻。」
「可惜他們漏算了一樣東西。」
羅宇抬頭,
看著甲板上水面上安靜等待的寵獸們。
「他們不知道,我已經站在了第八層,知道了他們所有的底牌。」
這就是信息差。
戰爭中最致命的不對稱。
寵獸的存在,讓羅宇可以知道更多的信息,本來就碾壓,現在更得碾壓了。
「接下來的打法。」
羅宇蹲下來,手指在木板圖上比劃。
「第一步:水鬼帶水猴子群潛入落霞口兩翼的水底,從蘆葦盪的根部爬上去,伏兵在岸上趴著等我,他們絕對想不到會有東西從水底鑽上來咬他們。」
「吱。」
水鬼從水面探出半截腦袋,利爪輕輕扒著船舷。
「我要的不是殺人。」羅宇看著它,「我要的是,在我進入窄口之前,讓兩翼那五百張弩全部啞火,怎麼做隨你,咬斷弓弦也好,把弩砸了也好,動靜越小越好,時間半個時辰之內。」
「吱!」
水鬼點了下頭,暗金利爪在船舷上輕叩兩下,翻身無聲入水。
身後跟著五十多隻水猴子。
無聲無息。
連一個水泡都沒冒。
「第二步。」羅宇看向甲板上的玄冰。
「嘶?(輪到我了?)」
「水底那個殺手。」羅宇想了想,「你能不能在不驚動他的情況下,從水底接近他?」
「嘶。(多遠?)」
「三丈。」
「嘶。(水底淤泥層?渾濁度這麼高的話,我可以;況且我也有隱匿氣息的本事,雖然不如那隻水猴子誇張,但在淤泥里爬,誰能比我強?)」
「有道理。」
羅宇點了點頭。
蜈蚣本來就是地底爬行的好手,而且玄冰的體型只有七尺,在水底淤泥中匍匐前進的動靜比瀾淵小了不知道多少倍。
「你過去之後不用動手。」
羅宇的嘴角翹了一下,「等我的信號,信號到了,給他來一口冰魄之毒。」
「嘶!(好說,多咬兩口行不行?)」
「隨便。」
「嘶。(那我先過去了。)」
暗紫色的身影從桅杆上滑下來,無聲入水。
在水底,
玄冰舒展開全部的節肢,
沿著淤泥層表面緩緩向南爬去。
當然,
在爬行的時候,
已經收斂了所有氣息,
連毒域都壓縮到了體表一寸之內。
看上去就像一條死了的大蜈蚣在河底隨波漂流。
「第三步。」羅宇最後看向大黃。「鐵鏈。」
「汪?」
「水底埋了鐵鏈用來封鎖退路,鏈子兩端連著岸上的絞盤,水鬼上去搞弩的時候,順便把絞盤的機括卸了。」
羅宇傳了一道意念給水鬼,追加了這條指令。
「吱。(已收到。)」
「剩下的。」羅宇直起身子。
「鐵木拒馬不用管。」
「汪?(不管?)」大黃歪了下腦袋。
「那玩意是給普通船準備的。」羅宇看了一眼水面下方那道深沉的靛藍色巨影,「瀾淵一個身位碾過去,那些木頭跟牙籤沒區別。」
「昂!(終於有我的事了。)」
瀾淵的意念里透著躍欲試。
「等所有前置條件滿足了,我給信號。」羅宇坐回船頭,「信號一到,瀾淵從水底直接衝過落霞口,把那三排拒馬撞成渣。」
「同時,玄冰對水底殺手動手。」
「金翼、鐵羽從天上俯衝,把兩岸沒被水鬼解決的殘餘目標全部清掉。」
「大黃隨我上船進入窄口,收拾善後。」
「神龜斷後,封住所有退路。」
部署完畢。
羅宇盤腿坐下來。
「先等水鬼的回信,再速戰速決,碾壓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