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出口，霍華德便意識到自己是叫錯了。
老人交疊著放在身前的手稍微收緊，目光落在對方臉上。
現在還不是去挑明身份的好時候啊。
總不能任由著他在一個迴廊里，把一個家族和一位父親，突然給塞到這個孩子面前吧。
好在赤星只是低著頭去核對條款，像是沒有聽出稱呼里的問題。
霍華德這才緩緩的鬆開攥緊的手。
蘭斯確實是沒往別處想。
老管家每天都在帕拉的身邊處理事務，殿下來殿下去，偶爾順口叫錯一次很正常。
比起這個，他更在意要怎麼領裝備，結果從頭看到尾，條款居然寬鬆得有點兒過頭。
六件附魔道具享有終生維護？
遇到工坊認定的品質問題還能直接更換。
大公家族的售後這麼好的嗎？
怎麼感覺像是給自家人白送裝備來著？
「沒問題。」
蘭斯朝霍華德笑了一下，翻到捲紙末尾。
預留印記的位置是一枚由藍色雙翼圍起的空白紋章。
蘭斯把手掌按上去，以太順著掌紋落下，銀紅色光線一圈圈填滿空缺。
靈魂印記生成的一刻，霍華德在心裡嘆了口氣。
大公安排的事情辦完了。
可他心裡連一點輕鬆的感覺都沒有。
蘭斯剛把條款放回霍華德的手裡，一陣鎖鏈拖動的聲音忽然在他意識里響起。
「嘩啦。」
這種情況與當初伊薇特床上玩遊戲時候簡直是一模一樣的。
這契約裡面有髒東西？！
霍華德一直留意著赤星的表情，立刻的就發現了對方神情那一點點變化……
「赤星閣下，有什麼問題嗎？」
老人語氣依然的平穩溫和，有些著幾十年經驗才有的沉穩，但語速不免稍快來幾分。
蘭斯眉間已經重新舒展開來。
「沒啥事，手續應該是完成了。」
他臉上還帶著點笑，把手從剛剛遞過去的契約上面收回。
霍華德接過文件，紙面上銀紅色的紋章正在生效，老管家趕緊的收好，說道：「工坊就在前邊。」
蘭斯點點頭，跟了上去，同時把注意力給沉進面板里。
幾行信息正飛快的浮現。
【檢測到外來契約律令】
【契約真實內容受到欺瞞類權柄遮蔽，技能等級與屬性判定不足，沒法還原出完整條款和締約的對象】
【契約性質已確認：婚契】
【青銅御令將自行介入】
【婚契的連接已經成立，判定通過】
【針對於你的義務與違約反噬，將截流至青銅御令不會影響到你。】
婚契？
蘭斯腳底下差點就停住了，這是哪一個傳奇階的老登搞的鬼？
用權柄遮住了條款騙著他簽字，最後居然是為了給他送個老婆。
騙婚嗎？？？
他原本因為共飲杯還有秘海之行的事，對利薩斯家族印象挺好的。
現下看來，大家族終歸就是大家族，前頭把好處給堆得再高，轉過身照樣的能在交付單裡面埋個深坑。
而且人家一出手那就是權柄。
普通的人被這麼給套進去，等發覺的時候，怕是說連孩子該叫什麼都已經被婚契給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不過了，蘭斯很快又平靜下來。
青銅御令已經替他給接住了契約。
婚契是可以連接，身份也能掛上，但是針對著他的義務以及違約的反噬，卻全部順著青銅鎖鏈給流走了。
相當於白賺一個老婆。
藏在契約後背的力量一遍又一遍的試圖想纏住蘭斯，最後卻就是繞不過青銅網絡。
老前輩是真能扛啊。
以前聽說加雷奧斯靠著青銅的御令，周旋在幾百份的政治婚姻裡頭，蘭斯還覺得這大佬多少有點兒離譜。
現在輪到自己了，他只想去說加雷奧斯英明。
這種就應該狠狠的白嫖。
只可惜【欺瞞】權柄的位格很高，青銅御令沒能恢復完整的條款，更沒有顯示出婚契另一方。
「不知道老婆是誰，也不知道他們圖個什麼。」
蘭斯跟著霍華德拐過了迴廊，悄悄的打開了【組織】板塊。
過去只要是有人和他建立契約，名字與信息就會出現在百工匯流的組織記錄裡邊。
眼下的整個名單沒有增加出任何人，連一道模糊的影子都沒。
是婚契不屬於追隨關係呢，還是說對方也是有力量擋住百工匯流？
暫時還看不出來。
不過線索也不是說一點都沒有的……
蘭斯抬眼看向走在前方的霍華德。
老人剛剛叫了他一聲殿下。
假如不是口誤，那麼利薩斯家族為什麼要這樣稱呼他？又為什麼會拿出一份婚契？
從晚宴開始，帕拉給出的報酬就高得反常。
多到反常，每一樣放到外面都能讓卓越階職業者搶破頭。
普通招攬需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再聯想到希里安在休息室跟他說過的話。
我姐姐可能喜歡你……
原來是這個意思！
蘭斯腦中所有線索忽然連到一起，頓時腳步一滯。
「難道我的未婚妻是帕拉·利薩斯？」
前面的霍華德腳步微頓，回過頭露出詢問的表情。
蘭斯笑了笑，裝作什麼也沒發生，繼續往前走。
此地不宜久留啊，夏花祭結束就得走，再留下來估計得給孩子取名字了。
……
遠在千里之外的王都，王宮已經點起晚燈。
大王女寢殿的最後一扇內門關閉，送她回來的女官們依次留在外間。
臥房裡只剩下斯卡蕾特和貼身女官阿黛爾。
「手抬一下，殿下。」
阿黛爾站在王女身後，替她解開肩頭暗扣。
黑色肩披沿著手臂滑落，露出裡面貼身的猩紅晚禮裙。
斯卡蕾特和艾爾薇拉有八分相像，眉眼卻更成熟。
白金色長髮被數枚星銀髮簪束在腦後，燈光落在側臉，鼻樑與唇線都顯得格外精緻。
晚禮裙收緊腰身，向上托起豐盈曲線，讓在她身邊的阿黛爾羨慕，又不敢真往下看。
貼身女官將肩披掛上衣架。
牆邊兩條黃銅手臂自行展開，把衣料撐平。
細小術式掃過布面，香粉、酒氣和宴廳里的薰香一點點被抽離，凝成幾顆灰色塵珠落入下方銀盒。
「您把腿放椅子上我好脫。」
斯卡蕾特聽著阿黛爾的話，走到梳妝鏡前坐下，把一條腿搭上絨面矮凳。
層疊裙擺順著膝頭向後滑開，露出一截勻長小腿。
肌膚在暖燈下帶著細潤光澤，是真的會發光。
阿黛爾半蹲下來，解開長靴側邊的銀扣。
「維斯珀夫人送您離開的時候，臉色可不太好。」
「她心情很好。」
「只是沒能拿到緋冠騎士團的名額，有一點失望。」
「您又愛說反話。」
阿黛爾抱著長靴站起來，放到一邊。
「不過殿下今晚真的很厲害。三個家族都答應開放倉庫，為騎士團提供接下來兩個月的補給。內廷下午還在擔心，四層遠征開始以後藥劑和魔晶不夠呢。」
緋冠騎士團建立得太快，王室又把大量資源集中到了艾爾薇拉手中。
很多商會維持多年的供給被打亂，誰多拿一箱魔晶，別處就可能少一批藥劑。
這裡面落下來的那都是真金白銀啊，誰經手一下，都能撈一大筆。
這反而讓資源調度起來，磕磕絆絆的很。
各家都在爭，互相掣肘。
這一段時間，一直是斯卡蕾特在宴會與私人拜訪里安撫各家，再把空缺一點點補回去。
阿黛爾看著她每天回到寢殿還要處理幾摞文件，嘴上不說，心裡早就開始心疼。
她把長靴交給黃銅手臂，繞到王女身側，開始拆腰間的星銀飾鏈。
「從高塔回來以後，您一直在忙騎士團的事。」
「現在補給解決了，接下來也該忙忙自己的婚事了吧？」
阿黛爾知道今天送進書房的婚契。
雷蒙德大公那個流落在外的兒子運氣真好。
人還沒有回歸家族，便先得到了一位王女做妻子。
她想著這件事，手上稍微走了神。
星銀飾鏈內側有一枚斷扣，邊緣從手套薄紗間划過。
阿黛爾輕吸一口氣，一滴鮮血已經從手指側面冒了出來。
斯卡蕾特立刻就發現了，轉身，抓住她的手腕。
「阿黛爾，先別動。」
四環治癒術式在兩人手間展開。
讓蘭斯看到多半會傻眼，誰家皮外傷用四環法術的。
柔和白光落進傷口，翻開的皮肉迅速合攏，只留下淺淺紅線。
阿黛爾彎起眼睛。
「只是劃了一下，殿下不用這麼擔心。」
「誰擔心你了？」
斯卡蕾特鬆開她的手。
「這條裙子明天還要送回織造室。真被你的血弄髒了，小心主管女官罵你。」
「原來殿下更擔心裙子呀。」
「不然呢？」
斯卡蕾特白了她一眼，難道還要她親口說自己捨不得這個從小跟在身邊的姑娘受傷呀？
阿黛爾抿著嘴笑，沒有拆穿。
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她怎麼會看不懂王女這些反話。
也就在她面前殿下才會有點孩子氣這樣，在外人面前氣場可足的很，甚至不逞多讓於國王陛下了。
「低一點，殿下。」
阿黛爾繞到椅背後，依次拔出固定長發的星銀髮簪。
看著白金色的頭髮她不免想到了小時候發生過的一件事。
大概在斯卡蕾特十三四歲時，有一段時間格外嗜睡。
有時從清晨睡到第二天，怎麼叫都叫不醒，原本燦金的長髮也在那陣子慢慢變成白金色。
阿黛爾當時嚇壞了。
陛下卻說這是好事，只讓人守著，不准打擾。
年紀還小的艾爾薇拉每天抱著枕頭跑來陪姐姐睡。
阿黛爾則把作息徹底顛倒，守在床邊等斯卡蕾特睜眼，好讓她醒來就能吃到熱東西。
從那以後，王女對她便比過去更加親近。
只是長大以後，斯卡蕾特留在王都的時間越來越少。
有時去高塔學習，有時一走就是很久，連阿黛爾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