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絕境的獨奏
他開始向前。
沒有與任何人尋求配合的眼神交流。
整個世界，只剩下他、皮球，以及前方那片由綠色球衣構成的，充滿敵意的森林。
阿爾艾因的球員們甚至沒有第一時間上搶，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絲戲謔。
像在欣賞一頭困獸，在牢籠里做著最後徒勞的衝撞。
韓國中場李明柱迎了上來，他的腳步輕快，姿態放鬆。
他只想用一個簡單的側向卡位，終結這場滑稽的個人表演。
張愛華的左肩微微下沉，做出一個向內切的假象。
李明柱的重心下意識地向自己的右側偏移。
就在這零點五秒的空隙。
張愛華的右腳外腳背猛地將球向前趟出，整個身體像一支出膛的利箭，從李明柱的左側強行穿過。
絕對速度的野蠻碾壓。
李明柱只感到一陣狂風從身邊刮過，當他狼狽地轉過身，那個十二號的背影已經將他甩開了足足五米。
那絲戲謔的表情，凝固在了他的臉上。
警報，在阿爾艾因的後防線上驟然拉響。
張愛華突入了禁區前沿三十米的危險地帶。
中後衛伊斯梅爾·艾哈邁德（法耶茲是他的另一個名字）與後腰艾哈邁德·巴爾曼，像兩扇沉重的鐵閘，從左右兩個方向迅速向他合攏。
他們要用一次最標準的關門防守，將這個膽大妄為的闖入者徹底夾碎。
窒息的壓迫感迎面撲來。
退無可退。
張愛華的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慌亂，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絕。
他沒有再嘗試任何變向或過人。
就在兩名防守球員即將完成合圍，那股勁風已經能刮痛他臉頰的瞬間。
他的右腳腳尖，用盡最後的氣力，將身前的皮球向前奮力一捅。
皮球從兩人之間那道正在關閉的縫隙中，勉強穿了過去。
而他的身體，則放棄了所有的平衡與控制，像一枚撞向城牆的血肉炮彈，直直地撞進了那兩堵移動的肉牆之中。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
張愛華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身體在空中蜷縮，重重地摔在草皮上。
嗶一聲無比尖銳，也無比清晰的哨響，刺破了球場的死寂。
主裁判的手臂，堅定地指向了前方。
任意球。
一個位于禁區弧頂，正對球門，距離僅有二十七米的，黃金任意球。
時間，在這一刻定格。
球場頂棚的巨型電子屏幕上，鮮紅的數字，冰冷地跳動著。
93：01。
整個貴陽奧體中心，那已經熄滅了近半個小時的火焰，在這一刻，被投入了一顆火種。
死寂的灰燼之下，一點星火，開始復燃。
阿爾艾因的球員們憤怒地圍住主裁判，艾哈邁德·巴爾曼激動地比劃著名，示意這是一個合理的衝撞。
但裁判只是搖著頭，堅定地將他們推開。
另一邊，貴州隊的球員們，那些剛剛還如同行屍走肉般的身體，在哨聲響起的瞬間，仿佛被注入了一支強心劑。
他們沖向倒地的張愛華，將他從草皮上奮力拉起。
蘇渤洋從球門裡沖了出來，他跑了整整八十米，衝到張愛華面前，用力拍打著他的後背，嘶啞的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咆哮。
張愛華只是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個被裁判擺放在罰球點的皮球上。
他緩緩走過去。
世界，再一次退到了他的身後。
阿爾艾因的門將哈利德·伊薩，在門前瘋狂地咆哮著，指揮著人牆的排列。
四個人，五個人，六個人。
他幾乎想把所有的隊友都排在他的面前，去封堵那個即將到來的審判。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看台上，那些已經走到出口的球迷，停下了腳步，緩緩轉身。
那些已經低下頭的臉龐，重新抬起。
六萬道目光，匯聚成一束，穿透了絕望的濃霧，落在那道孤獨的十二號身影上。
那是最後的希望。
張愛—華緩緩後退。
與上一次那石破天驚的電梯球不同。
這一次，他的助跑路線，是一道微斜的弧線。
他的身體，微微側向皮球。
哈利德·伊薩的瞳孔猛然收縮。
這個姿勢。
圓月彎刀。
他要用一道弧線，繞過這堵用血肉築起的高牆。
主裁判的哨音，像斬斷一切猶豫的利刃。
張愛華啟動。
他的步伐輕盈而富有節奏，像在踏著死亡的鼓點。
右腳的腳內側，精準地抽中了皮球的右下部。
砰。
一聲清脆的，與剛才那記爆射截然不同的撞擊聲。
皮球在離地的瞬間，便帶著強烈的，肉眼可見的向左的旋轉。
它騰空而起，沒有選擇飛躍人牆。
而是以一道詭異的弧線，從人牆的最右側，那個身材最矮小的邊後衛身旁，繞了過去。
哈利德·伊薩的視線被自己的人牆阻擋了零點五秒。
當他再次看到皮球時，那顆白色的精靈已經繞過了屏障，在空中劃出了一道絕美的，如同彎月般的軌跡。
它在空中飛旋，目標直指球門的左上死角。
伊薩發出一聲怒吼，雙腿猛地發力，身體像一張繃緊的弓，向著自己的左側極限彈射而出。
他的身體在空中舒展到了極致。
他的指尖，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軌跡。
他幾乎已經碰到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皮球高速旋轉帶起的風。
但是，就差那麼一點。
一個指節的距離。
一個世界的距離。
刷。
皮球擦著他的指尖，帶著無可阻擋的旋轉，狠狠地鑽進了球門。
它擊中了立柱與橫樑最完美的交界點，那個理論上絕對無法撲救的死角。
然後，彈入網窩。
雪白的球網，被劇烈地盪起，像一朵在絕望中盛開的，絢爛的花。
二比二。
終場前，最匪夷所思的絕平。
整個世界，安靜了整整一秒。
緊接著。
轟貴陽奧體中心，那座沉寂了太久的火山，以一種毀天滅地的方式，徹底噴發。
那積壓了九十分鐘的絕望、不甘、憤怒，在這一刻，化作了最純粹、最原始的狂喜與吶喊。
聲浪如同海嘯，沖刷著球場的每一個角落，要將頂棚都徹底掀翻。
嗶！嗶！嗶！
主裁判甚至沒有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時間，他吹響了全場比賽結束的哨音。
一切，塵埃落定。
阿爾艾因的球員們，像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氣，癱軟在草皮上。
門將伊薩依舊趴在地上，用拳頭狠狠捶打著草皮。
那道他永遠無法觸及的弧線，將成為他職業生涯揮之不去的夢魘。
貴州隊的球員們瘋了一樣沖向那個罰球點，將那個創造了神跡的男人死死壓在身下。
陳懋在場邊，像個孩子一樣跳了起來，他揮舞著拳頭，沖向自己的教練組，與每一個人緊緊擁抱。
那張寫滿了滄桑的臉上，老淚縱橫。
球場中央。
奧馬爾·阿卜杜勒拉赫曼，那個統治了比賽九十三分鐘的天才，沒有動。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塊巨大的電子屏幕。
屏幕上，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剛才那個進球。
那道完美的，不可思議的弧線。
那個十二號，平靜地站在球前，起腳，射門。
皮球入網。
奧馬爾臉上的慵懶與輕蔑，早已消失不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神里，是一種混雜著震驚、不解，以及一絲————興奮的複雜光芒。
他第一次，將那個之前甚至不配被他記住的名字，和那道身影，牢牢地刻在了自己的腦海里。
張愛華。
人堆之下，張愛華幾乎要窒息。
隊友們的汗水、淚水，混雜著瘋狂的吶喊，將他徹底淹沒。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狂喜的表情。
只是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那團燃燒的火焰，終於平息下來，重新化作了古井無波的
深潭。
他推開隊友，從草皮上站起。
他沒有去享受全場的歡呼，沒有去繞場致意。
他只是默默地走向球員通道。
一名工作人員在通道口等著他，遞上了一張剛剛列印出來的機票。
目的地：昆明。
張愛華接過機票，沒有停留，徑直走進了那片昏暗的通道。
身後，是山呼海嘯般的讚歌。
而他的前方，是另一場，更加沉重的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