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漸升,夜色愈深。
唐詩詩好不容易趕在一更三點,關城門前回到了縣城。
唐府門口。
兩盞燈籠掛起,驅散門前街道的黑暗。
「吁……」
車夫柱子勒停馬車。
青梅先跳下車廂,再扶唐詩詩下來。
這是兩人最近回來得最晚的一次。
車廂里傳來動靜。
只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顫顫巍巍的,從車廂里鑽出來。
唐詩詩和青梅見狀,伸手去接兩人。
「小姐使不得,使不得,我們自己能下來。」
大的身影身形佝僂,連連撥開唐詩詩和青梅的手,堅持要自己下來。
她往下一跳。
但身子還是太過單薄,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倒。
青梅眼疾手快,趕緊扶住。
唐詩詩不由分說,索性把車廂里那個小點兒的人抱下車。
以她不怎麼大的力氣,抱起來竟然一點兒不費勁兒。
「娘……」
小點兒的人輕輕掙脫唐詩詩,過去抱住那個大人。
在唐府大門前的燭火下。
只見是一個婦人和一個孩子。
孩子頭髮雜亂,遮住半張臉。
穿著一套農家布衣,還算整潔,一看就是新換的。
只不過穿在其身上顯得有些肥大。
婦人則衣著破爛,上身披著一件綢布青色外衫,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這孩子,正是白天被污衊偷饅頭的那個。
其旁邊的婦人,便是她的母親。
白天,這孩子經過王大夫一番醫治,很快便醒了過來。
但其長期飢餓,營養不良。
王大夫囑託,需日後慢慢調養。
而令唐詩詩和青梅沒想到的是。
這孩子竟是個女孩兒。
女孩兒醒後,見天色已然擦黑,她掙扎著,執意要回縣城找母親。
唐詩詩不忍女孩兒和其母親兩頭著急。
便和青梅帶著女孩兒,進城接上她的母親,回田莊吃飽飯後,再返回唐府。
既然說要收留這孩子。
便要說到做到。
母女二人下車後。
女孩兒的母親拉著她便跪下來,一個勁兒地感謝道:
「賽兒,快跟娘一起謝謝兩位小姐,謝謝兩位小姐……」
「謝謝兩位小姐……」
女孩兒的聲音又輕又細,像只小貓。
母女倆不會太多感謝的話,只一個勁兒的說「謝謝」。
「快起來。」
唐詩詩和青梅上前扶起母女二人。
唐詩詩道:
「先跟我們回府吧,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今晚你們洗個澡,換身衣服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人生突遭變故。
或者說,人生突然交了大運。
母女倆都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唐家善名遠播。
母女二人雖舉止拘謹,內心忐忑,但仍跟著唐詩詩和青梅進了唐府。
一路上。
那個母親一直佝僂著身子,似乎真的直不起來。
也難怪沒去唐家田莊上工。
而是由女孩兒前去。
白天那個扁了、髒了、碎了的饅頭。
小女孩自己只捨得咬那么小小的兩三口,只等著晚上帶回去,給娘親吃。
唐詩詩在自己的小別院裡,找了一間空房,讓母女二人住下。
然後吩咐丫鬟幫兩人燒水,換衣服。
知道母女二人緊張,她也沒多留。
忙碌了一天,唐詩詩十分疲憊,她拉著青梅洗浴一番,便休息了。
屏幕外。
徐夏也打算休息了。
今天這一天夠熱鬧的。
睡前,他似是想起什麼。
點開商場查看。
一看商場左上角,他的好心情又上升一個台階。
【信仰值:2135】
短短几個時辰,信仰值從零開始,一路飆升到兩千多。
而且還在快速增加。
不錯。
今天這雷劈的好。
真可謂「晴天霹靂,褲衩一聲」。
如此顯聖,唐詩詩的聲望有了,本仙師的信徒也有了。
這些信仰值,再劈個雷啥的足夠。
可要想降雨,或做點兒別的。
還是遠遠不夠。
……
次日一早。
唐家後院。
正房,外屋。
唐仁夫婦坐在上首,唐詩詩坐在左側,青梅挨著她站立。
外面傳來丫鬟的聲音:
「你們別緊張,別怕。老爺夫人還有小姐人都很好,很溫和的。來,快進去。」
話落,一個佝僂的身影牽著個小女孩兒,出現在門口。
兩人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邁步進屋。
剛走進屋不過兩步,一大一小兩個人便跪下,連連躬身,說道:
「給老爺夫人請安,給小姐請安,謝謝小姐收留,謝謝老爺夫人收留……」
經過昨晚的洗漱。
母女二人像變了個人似的。
頭髮都梳理起來,衣服也換上了淺色的唐府下人衣服。
雖然兩人俯身低著頭。
但依舊能看到白皙的皮膚。
家裡收奴僕,理應由雲月婉這個女主人發話。
她溫和一笑,開口道:
「不用緊張,既然進了唐家,雖有主僕之分,但以後也是一家人了。先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嗯,很經典的「抬起頭,讓哀家瞧瞧。」
那母女二人稍微跪直身子,微微抬起頭。
為娘的很拘束,僅抬起一半。
只見她面容消瘦,兩頰凹陷,唯獨一雙眼睛很大,但眼眸有些渾濁,透著緊張不安。
能看得出,其年輕時應該有些姿色。
但長期的貧苦操勞,讓她過度衰老。
三十多的年紀,看上去像四十多歲。
而那個女孩兒,也許是涉世未深,並沒太多小心,大大方方地抬起了頭。
這一抬頭,讓屋子裡的唐家眾人眼前一亮。
也讓屏幕外的徐夏「哦」了一聲。
畫面里。
女孩兒一頭短髮,細眉挺鼻,眼睛像極了她母親,卻十分清澈,大而黑白分明。
臉頰也是瘦削的。
好在還有點未退去的嬰兒肥,顯得稍微圓潤一些。
比起昨天那個滿臉黑灰,看不清模樣的「小偷」。
今天簡直判若兩人。
「喲,好漂亮的小姑娘。」
雲月婉眼中掩飾不住的喜歡,她招招手,「來,到我這來。」
女孩兒不明所以,看向身旁的娘親。
娘親輕輕拍拍她的背,低聲道:
「去吧賽兒,老爺夫人都是良善之人,過去吧,對夫人尊敬著些。」
「嗯。」
女孩兒點點頭,應了一聲。
這才起身走到雲月婉跟前。
雲月婉拉過女孩兒的手,剛要說話,又皺起眉頭,低頭看看自己手心裡的小手:
「瞧這孩子,都瘦成什麼樣了。也就臉上還有點兒肉,這身上都快成骨頭架子了。」
「是呢,娘。」
唐詩詩眼中露出心疼之色,「昨晚上帶她母女二人回來,我抱著她下馬車都沒費什麼力氣,感覺輕飄飄的。」
一聽這話,雲月婉更心疼了:
「唉……可憐的孩子,真是受苦了。」
而一直跪著的女孩母親,臉上又是疼惜又是惶恐,連連說道:
「都是民婦的錯,都是民婦的錯……」
「不怪你不怪你,是這個世道不好。」
雲月婉同為母親,最能感同身受。
若不是實在沒什麼勞動能力。
哪個母親捨得讓自己孩子去上工,掙那一口活命的吃食。
雲月婉勸了好幾句,讓女孩母親起來坐著說話。
女孩母親不敢。
推脫好幾次,好歹讓個丫鬟搬來把圓木凳,讓其起身坐上去。
雲月婉拿起桌上的一塊糕點,遞給女孩兒:「吃吧。」
女孩兒搖搖頭不肯接。
雲月婉硬塞到她的手裡。
女孩兒轉過頭看看娘親,見娘親微笑著對她點點頭。
她這才小小地咬一口,放在手心裡握住,不肯再吃。
「好孩子,不用省著,這一盤都是你的。」
雲月婉把那碟點心推到女孩兒面前,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回夫人,我16歲了。」
「……」
一時間,屋子裡的人都沉默了。
這女孩兒怎麼看都不像十六歲的樣子。
頂多十三四歲。
說她十一二歲都有人信。
屏幕外。
徐夏心中嘆息:
唉……初中生的年紀,小學生的身體。
畫面沉默許久。
雲月婉聲音更柔和了些,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賽兒,娘親叫我賽兒。」
「你姓什麼?」
女孩兒搖搖頭。
她娘親接過話,說道:
「夫家姓張。唉……她爹死的早,這麼多年,民婦只喚她賽兒,並未……」
後面的話沒說。
大家心裡都明白。
這種年頭,貧苦父母為子女尋求的最好出路,便是賣給大戶人家為奴為婢。
所以姓什麼,便沒什麼必要了。
甚至名字也沒可有可無。
反正到時候都得換。
雲月婉輕輕頷首,越看眼前的女孩兒越喜歡。
她思量了一會兒,看向唐詩詩問道:
「詩詩,你想不想要個妹妹?」
唐詩詩聞言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拍手笑道:
「好啊好啊,我一直想有個弟弟妹妹呢,今天一見賽兒妹妹更是心中喜歡。娘親若收下她,自是再好不過了。」
還沒怎麼著呢。
她便「賽兒妹妹」的叫上了。
顯然是真心喜歡。
雲月婉見自己女兒同意了,又看向唐仁。
夫妻二人只對視一眼,雲月婉便知道唐仁也是樂意的。
她看向賽兒的娘親,問道:
「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夫人折煞民婦了,可不敢當這稱呼,民婦姓何,您叫我何氏便好。」
何氏有些誠惶誠恐,旋即便是欣喜。
她從圓凳上跪下來,磕頭道:
「多謝夫人美意,多謝小姐垂憐,多謝老爺,民婦願意,願意……」
雲月婉讓何氏起身坐好。
她最後看向身邊的賽兒,問道:
「賽兒,我收你做女兒好不好?」
賽兒並沒顯得十分高興。
她滿臉不舍地,扭頭看看自己的娘親,然後看向雲月婉問道:
「夫人,我以後還能認我的娘親嗎?」
雲月婉見女孩兒純孝至此,不由得眼圈一紅,輕撫女孩兒的頭髮,心疼道:
「傻孩子,當然可以了。你的娘親會在府中陪著你,你還可以喊她娘親,至於我和老爺,你叫我義母,喊老爺義父就行。」
女孩兒聽到這話。
終於綻放出笑容來。
她後退一步,雙膝下跪,對雲月婉叩首道:「義母。」
雲月婉笑著點頭:「好孩子。」
賽兒膝蓋挪動,轉身對唐仁叩頭道:「義父。」
唐仁喝口茶,淡淡一笑:「嗯。」
賽兒再次轉身,要對唐詩詩叩頭行禮。
唐詩詩趕緊起身,上前扶起她,笑道:
「好妹妹,可別給我叩頭,我只比你大兩歲,萬萬擔不起。」
一番話說的屋子裡的幾人都笑起來。
何氏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看著自己女兒,露出笑容。
好一會兒。
唐詩詩拉著賽兒走到右邊的座位上坐下。
只因這邊離賽兒的娘親近。
唐仁輕咳一聲。
終於輪到他這個一家之主上場了。
「賽兒,你既然認我這個義父,今後你便姓唐,名字嘛……便不改了,就叫唐賽兒,如何?」
唐賽兒聽到自己不用改名字,心中十分歡喜:「謝老……謝義父。」
她一時間未適應新的身份。
又要從椅子上跪下來。
好在唐詩詩一把拉住了她。
雲月婉對這個名字也很滿意,點頭笑道:
「唐賽兒,這個名字不錯,很好聽。」
「聽起來頗有種女將軍的感覺呢。」
唐詩詩誇讚道。
青梅在一旁恭喜道:
「恭喜老爺夫人喜得義女,恭喜小姐多了個好妹妹。」
接著又對唐賽兒做了個萬福,
「見過二小姐。」
屋子裡其她丫鬟僕人也施禮齊聲道:
「見過二小姐。」
一下子這麼多人對自己行禮。
唐賽兒又緊張又惶恐,站起身手腳無措,做萬福也不是,磕頭也不是,只能連連鞠躬道:「謝謝大家,謝謝大家……」
屏幕外。
徐夏見到這一幕,也露出「姨母」笑。
沒想到昨天救下的邋遢孩子,會有今日這般機遇。
結局很美好,不是嗎?
「唐賽兒……唐賽兒……」
徐夏念叨著這個名字。
「咦?這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聽過啊……」
徐夏試著在度娘輸入「唐賽兒」。
頓時有百科詞條出現。
「明初農民起義軍女領袖……白蓮教……佛母……」
徐夏越看越心驚。
尤其是其中的「白蓮教」「佛母」等字眼兒。
看得他眼角直抽抽。
「又一個反賊?這次可不怪我,我沒跟唐詩詩提起過唐賽兒這個人。」
他仰頭坐在椅子上,喃喃道:
「唉……白蓮教,佛母。真空家鄉,無生老母……」
念叨著念叨著,徐夏心裡一驚。
慢著!
若將來唐賽兒是佛母,又或者唐詩詩擔任佛母。
那在她們身後的我,豈不是……
無生老母??!!
呵……呵呵……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