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底考試的紅榜在公社大院牆上掛了整整一個星期。
這一個星期里,每天都有來來往往的人在那堵土坯牆前駐足。
有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的社員,有戴著草帽的村幹部,有扎著辮子的女知青,也有叼著旱菸袋的老農。
他們或仰著頭眯著眼找自己或者熟人的名字,或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議論紛紛。
「哎,你看,這個陳山河,250分,全鄉第四!」
「可不是嘛,清河村的吧?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這一下可露臉了。」
「蘇清漪251分,比他高一分的那個,聽說是他媳婦兒,長得還怪俊的。」
「人家那叫才貌雙全,你懂什麼!」
這樣的議論,在紅榜前此起彼伏,像秋收時節的打穀場,熱鬧得很。
不過摸底考試並不意味著結束,恰恰相反,它只是一個新的開始。
就像陳山河說的,二百多人的摸底考,不過是熱熱身罷了。
真正的戰場,是全國幾百萬考生一起擠的獨木橋。
……
夜幕降臨的時候,清河村徹底安靜下來。
白天還在田裡忙活的社員們,這會兒早就歇下了。
整個村子零零星星地亮著幾盞燈,像黑絲絨上散落的幾粒米珠。
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很快又歸於沉寂。
陳山河家的西屋裡,煤油燈的光亮從窗欞縫隙里透出來,在院子裡投下幾道細細的光影。
他剛吃完晚飯,收拾好碗筷,把那盞煤油燈往桌邊挪了挪,又往燈盞里添了點兒煤油。
燈光跳躍了幾下,比先前亮堂了些。
桌上攤著高中政治課本,翻開的那一頁是蘇清漪用紅筆畫了重點的地方。
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批註,都是她一筆一划寫的。
哪幾個知識點容易混淆,哪幾個是可能要考的。
她寫得仔細,陳山河看得也仔細。
雖然這次摸底考了250分,全鄉第四,可他心裡清楚得很,這點分數真不算什麼。
那天和蘇清漪說完那番話,他自己反倒更坐不住了。這幾天每天晚上都要複習到後半夜,煤油燈都熬幹了兩盞。
剛看了沒幾頁,門外突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山河哥!清漪姐!你在家嗎?」
是吳秀蘭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幾分姑娘家特有的嬌俏。
陳山河放下手裡的課本,起身去開門。
門一打開,他倒有些意外了。
門外站著的不止吳秀蘭一個。
除了她,還有李磊、張燕、王慧琴,連劉雲清都來了。
幾個人站在月光底下,臉上都帶著笑。
當然,這些都是提前跟陳山河和蘇清漪商量好的。
前幾天在公社看紅榜的時候,他們就約好了晚上一起複習,只是沒想到剛過了一天,今晚人就到齊了。
劉雲清的精神明顯比之前好了不少。
前些日子他因為摸底考試焦慮得睡不著覺,整個人瘦了一圈。
這會兒再看,臉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笑起來的時候,那股子頹喪勁兒全沒了。
「山河。」劉雲清笑著跟他打招呼。
吳秀蘭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盛著小半碗炒花生,和幾個煮雞蛋。
「山河哥,你可別嫌我們來得晚。」
吳秀蘭笑著說,把碗往前遞了遞,「慧琴非要拉著我們去她住處拿點吃的,說不能空著手來麻煩你。」
王慧琴在旁邊抿著嘴笑,臉上帶著幾分羞澀。
陳山河連忙擺手:「這是哪兒的話,快進來,快進來。」
說著,他側開身子,把門讓開。
幾個人魚貫而入。
李磊走在最後,進門的時候還特意轉過身,對著陳山河擠了擠眼睛。
「一碼歸一碼。」
李磊笑著說,聲音壓低了點兒,「張燕拿了兩塊肥皂,我和劉雲清湊了一斤豬肉。醜話先說在前頭,你可不能白吃白要,得給我們這些學生講明白、講透徹了啊!」
陳山河被他這話逗笑了,抬手拍了拍李磊的肩膀:「磊哥你這話說的,我壓力山大啊!就算沒拿東西,衝著能給你當回老師,我也得盡心盡力!」
幾個人說說笑笑地進了西屋。
屋子不大,一下子進來五六個人,頓時顯得滿滿當當。
吳秀蘭四處看了看,順手把桌上散落的書本歸攏整齊,又找地方把帶來的東西放下。
之後便找了個凳子坐下,仰著臉看陳山河,眼睛裡滿是崇拜。
「山河哥,你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你比我們這些知青都厲害,考了全鄉第四。看在我這些花生和雞蛋的份兒上,你可得好好教教我。」
陳山河正要說話,張燕也開口了。
「是啊,陳山河同志。雖說我過了摸底考吧,但是我的數學成績估計是慘不忍睹。過了估計也是摸著邊緣,下次還真不一定有這樣的運氣了。」
即便是嘴上說著,張燕心裡也帶著幾分後怕。
摸底考那天的數學卷子,她有好幾道大題都是連蒙帶猜寫的,考完出來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成績出來那天,她站在紅榜前看了半天,確認自己確實過了線,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陳山河看著幾個人懇切的眼神,清了清嗓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大家認識這麼久了,不用這麼客氣。你們有不懂的地方,我肯定會好好教的。不過在這之前,我有一句話要送給大家,希望大家能牢牢記住。」
聽到這話,幾個女知青紛紛坐直了身體,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換成了一副認真的神情。
反倒是李磊悄悄碰了碰身邊的劉雲清,湊過去小聲說著,卻是大家都能聽得見。
「認真點聽,陳山河要給我們傳經送寶了。」
劉雲清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笑了笑,沒有說話。
「我知道大家現在,都很開心,都很激動,因為我們順利通過了摸底考,有了備戰高考的資格。可我想告訴大家,千萬不要就此懈怠,千萬不要驕傲自滿。
我們現在的分數,只是過了摸底考的合格線,只是獲得了備戰高考的資格,距離能真正考上大學其實還有相當大的差距。
摸底考,只是我們鄉自己組織的考試,考生大多數也都是我們和平鄉的知青,競爭壓力,並不算太大。可高考是全國幾百萬的年輕人一同比拼,我們現在的分數根本就不夠看。」
陳山河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只見吳秀蘭眨了眨眼睛,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而陳山河則繼續說道:「前天我還跟清漪合計了一下,我估摸著,想要穩穩地考上大學,至少要考到300分以上。
如果說偏一點的城市,那也要270分左右才能保准。我們現在最高的分數,所有人都距離300分,還有很大的差距。」
「300分?」王慧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瞪得大大的。
「對!也許只多不少。」
王慧琴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她知道自己這次是運氣好,正好踩在線上。要是高考也靠運氣,她可不敢賭。
「而且距離高考,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了。我們必須抓緊每一分每一秒,查漏補缺,努力提高自己的成績。否則,我們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費了,大學夢也就只能成為泡影。」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進了幾個人心裡那潭本就不平靜的水。
吳秀蘭輕輕嘆了口氣,低下頭,聲音也變得小了些:「確實,我之前覺得通過摸底考就萬事大吉了,昨天還和張燕一起偷閒,浪費了一整天的時間沒去複習。哎!」
蘇清漪就坐在她旁邊,聽到這話,伸手輕輕拍了拍吳秀蘭的手背。
「沒事的,只要從當下做起,一切都還來得及。」
陳山河也衝著吳秀蘭點了點頭,眼神里滿是鼓勵。
「對,來得及。還有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只要我們用對了方法,把勁兒使在刀刃上,提高几十分不是不可能的事。」
說著,他轉身走到牆角,從那裡搬出一塊東西來。
那是一塊簡易的小黑板,用木板釘成的邊框,板面刷了黑漆
雖然做工粗糙,但板面平整,字寫上去應該能看得很清楚。這是他之前讓石頭幫忙做的,從今天開始,這塊黑板就能真正派上用場了。
陳山河把黑板靠在牆上,轉過身看著幾個人。
「那好!別的就不多說了,咱們直接進入正題,今晚就從大家最薄弱的物理開始學習討論!」
幾個人一聽,紛紛往前湊了湊。
「我先問問,你們物理最怕什麼?」
「電學!」張燕第一個舉手,「我一看到電路圖就頭暈,串聯並聯分不清楚。」
王慧琴想了想,小聲說:「我好像……都怕。」
幾個人聽了,都笑了起來。那笑聲里沒有嘲笑,只有心照不宣的共鳴。
陳山河也笑了,拿著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簡單的電路圖。
「那行,咱們今天就先從電學開始。你們看這個圖,這是最簡單的串聯電路……」
煤油燈的光亮照在黑板上,也照在幾個人聚精會神的臉上。
陳山河講得不快,每講完一個知識點,就問一遍「明白了嗎」,等幾個人都點了頭,才繼續往下講。
遇到有人不懂的地方,他就換個方式再講一遍。
蘇清漪坐在旁邊,時不時補充幾句。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那天晚上,幾個人在陳山河的西屋裡,聊了很久很久。
聊複習的方法、聊各自的薄弱環節,也聊未來的憧憬與期盼……
說到這些的時候,幾個人的眼睛裡都亮晶晶的,好像已經看到了山外面那個廣闊的世界。
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月亮升到了半空中,灑下一地清輝。
村裡的狗早就睡熟了,連一聲叫喚都沒有。整個清河村靜得像一潭水,只有陳山河家的西屋,依舊亮著燈。
那燈光從窗欞縫隙里透出來,在院子裡投下幾道細細的光影。
屋子裡,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照著幾張年輕的臉。
吳秀蘭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又低頭繼續看筆記。
張燕手裡的鉛筆寫禿了,從包里翻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削著。
王慧琴靠在炕沿兒上,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背什麼公式。
陳山河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牆上那塊簡易的黑板,嘴角彎了彎。
他想,這樣的夜晚,以後還會有很多個。
但只要這盞燈還亮著,只要這些人還坐在一起,那些關於未來的夢,就一定能照進現實。
夜,還很長。
可他們,已經走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