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
東京的冬天亮得晚,七點鐘的天空還蒙著一層灰藍色的薄紗。
涼介出門的時候,隔壁房間的門還是關著的。
他站在走廊里聽了幾秒,沒有聲音。
昨晚美惠子臨睡前又給凌乃量了一次體溫,三十八度二,溫度還漲了一些。
少女整個人裹在被子裡,連晚飯都沒吃幾口。
這種狀況無論如何也是沒法上學的。
十二月的清晨,空氣冷得像刀子,呼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又迅速消散。
涼介在經過路口的時候,看到了站在寒風中等待的少女。
新垣琉璃。
她穿著冬季校服,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格子短裙,黑色的長襪裹住纖細的腿,腳上是一雙擦得很乾淨的黑色皮鞋。
黑色的長髮披在肩膀上,襯著她那張精緻的臉。
自從和凌乃關係變差之後,兩人就從未一起出門上過學,她總會比自己早出門。
也因為如此,很久沒有見過新垣琉璃了。
和上次見面相比,少女長高了一些,身形也更加挺拔,大概是兼職模特的緣故,整個人的氣質比同齡人成熟不少。
「兄長大人?」
少女注意到了涼介,特意往他身後看了看。
涼介停下腳步,「不用看了,凌乃今天請假了。」
「誒?」
「因為發燒了。」
涼介自顧自地往前走,身後的新垣琉璃踩著小碎步跟了上來。
少女略帶緊張地追問,「嚴重嗎?燒得厲害的話要去醫院吧?」
「已經有退燒的跡象了,所以不用去。」
涼介解釋了一句。
「兄長大人最近是和凌乃吵架了對吧?」
最近凌乃在晚飯過後,都會去新垣琉璃的家裡,一起學習到八點才會回家。
這是以前從來都沒有過的事。
而且幾乎已經很少從她的口中聽到眼前這位兄長大人的事了。
要知道以前只要和凌乃聊天,聊不到三句,話題就會落到涼介身上。
兩人關係變差這點,是再明顯不過的事情。
「凌乃最近一個月,狀態很不好...」
「嗯,說來話長,新垣你還是別問了。」
涼介打斷了她,凌乃沒有告訴她的話,經過自己嘴裡說出來,肯定會惹她生氣。
新垣琉璃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猶豫了一下,隨即一把抓住了涼介的衣袖。
「嗯?」
「怎麼能不過問啊?!」
少女帶著質問的口吻,平日裡溫和的她,鮮少地發了怒。
涼介停下腳步,側頭看著抓住自己衣袖的那隻手。
「新垣....」
「凌乃她.....這一個多月來,每天到我家裡來學習,說是學業輔導改到我那裡。」
琉璃抬起頭,黑色的眼睛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睫毛微微顫動著,嘴唇抿得很緊。
「她不提兄長大人的事情了。」
「以前她和我聊天的時候,三句話里至少有一句是『那傢伙怎樣怎樣』,就算是在抱怨,眼睛也是在笑的。」
「但是現在....」
少女的聲音哽了一下。
「現在她坐在我房間裡,畫稿子也好,做作業也好,一句話都不說,我主動問她怎麼了,她就說『沒事』,然後繼續沉默。」
「我問她是不是和兄長大人吵架了,她說『沒有,只是不想再依賴那傢伙了』。」
「依賴....」
琉璃咬著下唇,鬆開了涼介的衣袖,雙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
「兄長大人知道嗎?凌乃她以前從來不會說『依賴』這種話的,她那個人,嘴硬得要命,就算心裡再怎麼依賴一個人,嘴上也不會承認。」
「但是現在她親口說出來了,『不想再依賴了』。」
「這說明她是真的.....真的在強迫自己疏遠兄長大人。」
涼介沉默地聽著,沒有插話。
「還有她最近瘦了很多啊。」
琉璃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校服腰圍那裡,明顯鬆了一圈,上周她來我家的時候,我給她倒了熱牛奶,她端著杯子,手指在發抖。」
「我問她是不是冷,她說不是。」
「然後我看到她眼眶紅了,但她很快就轉過頭去,說『眼睛進東西了』。這不是GG,是寶藏書籍《東京:俺妹漫畫家》的安利:。
」
「那種藉口...」
琉璃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著涼介。
「兄長大人,你知道凌乃那個人吧?她從小就不會哭,至少在認識兄長大人之前,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掉眼淚。」
「但是最近這一個月,她在我面前哭了三次。」
「三次。」
少女豎起三根手指,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每一次都是突然就不說話了,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她自己好像都沒意識到在哭,等我叫她的時候,她才慌忙去擦。」
「我問她為什麼哭,她說.....」
琉璃的聲音哽住了,用力咽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
「她說『沒什麼,就是覺得自己很丟人』。」
琉璃低下頭,黑色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說自己像個傻瓜一樣,明明不該那樣的,但就是控制不住,她說她討厭這樣的自己,但又沒辦法變得不討厭。」
「兄長大人....」
少女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晨風吹散。
「你到底對凌乃做了什麼?」
琉璃抬起頭,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淚水,但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讓它們掉下來。
涼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是怕被新垣琉璃打上對妹妹出手的變態標籤,而是因為那是凌乃的事,自己不能替對方做決定。
他沒有權利替她說出來。
「抱歉。」
琉璃怔了一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地砸在校服的領口上。
「所以兄長大人是知道原因的對吧?」
「知道。」
「那為什麼不.....」
「這件事應該由她自己來決定要不要告訴你。」
涼介打斷了她,語氣平靜,但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新垣,你是凌乃最好的朋友,這一點沒有人比你更清楚。」
「有些事,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需要她自己做好準備才能說出口。」
琉璃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淚,擦完又流出來,怎麼都止不住。
「可是....可是我看著她那樣.....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我甚至不知道她為什麼難過.....」
「我只能坐在她旁邊,假裝什麼都沒看到,給她倒牛奶,幫她遞紙巾...」
「這算什麼好朋友啊....」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壓抑的抽泣。
涼介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她。
琉璃接過去,捂在眼睛上,肩膀輕輕顫抖著。
「你能陪在她身邊,就已經是很大的幫助了。」
涼介說,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凌乃那個人,你也知道,她不會輕易向別人示弱,她願意在你面前哭,說明她不需要在你面前偽裝。」
「這對她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琉璃捂著眼睛,沒有說話,但肩膀的顫抖漸漸平息了一些。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把紙巾從臉上拿下來,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像是被欺負狠了的小動物。
「....兄長大人真的很狡猾。」
她悶聲說道。
「擅自闖入我和凌乃中間,把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還什麼都不告訴我。」
她站在那裡,校服裙擺在風中輕輕擺動,黑色的長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襯著那張哭過的臉,有種說不出的倔強。
「新垣。」
「算了。」
琉璃別過頭去,用手背又擦了一下眼角。
「我知道兄長大人不會說的。」
「但是至少....」
她轉回頭,眼神比剛才更認真了一些。
「至少請兄長大人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請好好照顧凌乃,即使把她從我身邊搶走也沒關係。」
少女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如果兄長大人是讓她難過的原因,那也請兄長大人想辦法解決。」
「因為能讓她那樣笑起來的,從頭到尾.....都只有兄長大人一個人而已。」
說完這句話,琉璃低下頭,朝涼介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身快步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