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稍稍回溯片刻,視線穿過喧囂的長街,越過層層疊疊的屋脊。
最終落在了寧城縣衙的後宅深處。
與前堂的雞飛狗跳不同,這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這是縣令魏陳生的母親,陳氏的居所。
老太太一心向佛,喜靜,平日裡這裡大門緊閉,連個伺候的丫鬟都沒有,只有那一陣陣單調的木魚聲,日夜不絕。
「篤、篤、篤。」
昏暗的佛堂內,檀香繚繞,但這香味中,卻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腥甜。
供桌上,沒有慈眉善目的菩薩,只有一盞放在紅布上的青銅「長明燈」。
供桌上,「長明燈」正燃著豆大的火苗,火光慘白,透著一股陰冷。
蒲團上。
滿頭銀髮的陳氏跪坐在那裡,雙目微闔,手中拿著一根小巧的槌子,極其虔誠地敲擊著身前的一隻木魚。
只是……
那木魚並非尋常的黃花梨木或樟木,通體慘白,泛著一種詭異的玉質光澤。
若湊近細看,便會讓人頭皮發麻。
那哪裡是什麼木魚?
那分明是一顆被盤得發亮的人頭骨!
頭骨的下顎被拆去,做成了共鳴腔,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正對著供桌。
而陳氏手中的木槌,也是一根慘白的小腿骨打磨而成。
「篤、篤、篤。」
骨頭撞擊骨頭的聲音,沉悶而滲人。
但陳氏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卻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嘴唇微動不知道念著什麼經文。
然而。
蘇宅內玄冥揮劍,斬下魏陳生頭顱的那一瞬間。
「咔嚓!」
一聲脆響打破了死寂。
陳氏手中那根腿骨木槌,竟然毫無徵兆地斷成了兩截!
呼——!
與此同時。
供桌上那盞原本只有豆大的「長明燈」,火苗猛地竄起三尺高!
原本慘白的火焰瞬間變成了詭異的慘綠色,將整個佛堂映照得如同森羅鬼域。
「噗。」
僅僅一息之後,綠火炸裂,徹底熄滅。
一縷黑煙裊裊升起,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佛堂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氏誦經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睜開眼。
她感應到了,她的「兒子」死了。
然而,那原本渾濁慈祥的老眼中,沒有半點喪子之痛,只有無盡的錯愕與暴虐。
「燈……滅了?」
陳氏盯著那盞熄滅的長明燈,滿是皺紋的臉皮開始劇烈抽搐,聲音不再蒼老,變得尖銳刺耳:
「死了?」
「老娘養了五年的『貪煞』……竟然就這樣滅了?!」
原來,那盞長明燈,燒的根本不是燈油。
而是魏陳生的精血與氣運!
為了讓魏陳生充滿極致的「貪慾」,她六年前潛入寧城,殺死了真正的陳氏,剝皮易容,取而代之。
彼時魏陳生不過是寧城縣縣丞,乃是縣令之下最有資格候補升遷的佐官,然而魏陳生卻庸碌不堪,本無升遷可能。
是她費盡心機將魏陳生這個蠢貨推上縣令的位置,甚至不惜動手為他遮掩官運。
為的,就是讓他貪!
讓他瘋狂地貪污受賄,讓他搜刮民脂民膏!
因為只有極致的貪婪,才能養出最精純的「貪煞」,助她突破魔功的瓶頸!
眼看火候將至,只差最後一把火就能收割。
結果……
在這最後的關頭,功虧一簣!
「魏陳生這個廢物!死不足惜!」
「但我的煞……我的心血!!」
陳氏死死抓著手中的斷骨,指節發白:
「燈滅,人死,煞散!」
「竹籃打水一場空!!」
極致的憤怒讓她渾身顫抖,供桌上的香爐、貢品開始劇烈震動,發出嗡嗡的聲響。
「砰!」
那盞熄滅的長明燈終於承受不住這股威壓,轟然炸裂。
碎片飛濺,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那是魏陳生精血的味道。
陳氏緩緩站起身。
隨著她的動作,那具佝僂蒼老的身軀內,竟然發出一陣陣「咔吧咔吧」的骨骼爆響聲,如同炒豆子一般密集。
原本佝僂如蝦米的身軀,竟然像是充氣一般,硬生生拔高了幾寸,變得挺拔修長。
緊接著,恐怖的一幕發生了。
她臉上的皺紋開始劇烈蠕動,像是有蟲子在皮下爬行。
撕拉——
她臉上的皺紋像是一層乾枯的老樹皮,開始寸寸龜裂、脫落。
露出了下面白皙、緊緻,甚至透著一絲妖冶的肌膚。
原本佝僂的身形猛地拔高了幾寸,變得豐滿妖嬈。
不過幾個呼吸間。
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著紅衣、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
看起來約莫三十五六歲,眉眼含春,卻又透著股蝕骨的寒意。
這才是她的真面目。
魔門三宗之一——【白薩宗】長老,人稱「鬼娘子」韓鈴!
「呼……」
韓鈴長吐出一口濁氣,看著滿地的狼藉,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探入那炸裂的燈盞殘骸中,掐起那一截還未完全燃盡、尚有餘溫的燈芯。
然後,放進嘴裡。
狠狠吮吸。
「嗯……」
韓鈴閉上眼,臉上露出一絲陶醉的神色,細細品味著燈芯上殘留的氣息。
那是魏陳生臨死前的恐懼、絕望,以及……那個殺人者的氣息。
片刻後。
韓鈴猛地睜開眼,一雙美目中滿是震驚與疑惑。
「死人?」
「不對……那是沒有生機!」
她在燈芯殘留的氣息中,竟然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屬於活人的「生氣」!
那個揮劍斬下魏陳生頭顱的人……
就像是……一具屍體!
「殺我兒的……不是人?!」
「那是什麼東西?」
韓鈴舔了舔嘴唇,眼中的憤怒逐漸轉化為了一種貪婪的興奮。
「沒有生機,卻能行動自如,甚至身上還有修為……」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若是能抓到這東西,把他煉成我的『骨佛』……豈不是比那勞什子貪煞強上百倍?!」
本命骨佛,那是【白薩宗】每個長老最重要的東西,只有夠奇、夠邪!才能讓自身的功法更強!
韓鈴心情大好!
原本以為賠了夫人又折兵。
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穫!
「不管你是什麼東西……」
「毀了我的貪煞,你死定了!」
韓鈴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她抬起手,只見那一截被她吸乾的燈芯上,緩緩飄出一縷極細的青色煙霧。
那是魏陳生臨死前最後一口咽不下的怨氣。
冤有頭,債有主。
這口怨氣,正執著地指向某個方向。
「去吧,帶娘去找那個壞人。」
韓鈴輕笑一聲,手指一彈。
那縷青煙立刻像是活物一般,穿過窗欞,朝著城外的方向急速飄去。
那個方向……
正是剛剛「玄冥」離開的方向!
「殺了我的煞,那就拿你自己來抵債吧!」
下一秒。
韓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紅色的殘影,瞬間衝出了佛堂,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漫天風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