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姐乘坐的軍用運輸機,從上海飛往香港途中,傷口崩裂了。」劉副官的聲音壓低,「飛機飛到廣東上空的時候,她胸口的手術傷口突然崩開,大出血。飛機上的軍醫搶救,沒救回來。」
梅思平靠在柱子上,閉上了眼睛。
夜風吹過來,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他很久沒有說話。
「飛機在廣東降落了,但人已經沒了。」劉副官繼續說,「消息已經確認了。今天下午收到的。」
梅思平睜開眼睛,看著站台上稀稀落落的人群。
有人在接站,有人在等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局外人,看著這一切,什麼也感覺不到。
蘇雪晴死了。
他在心裡把這幾個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林醫生說過,術後不能坐飛機,氣壓變化對肺的恢復不利,傷口會裂。
他聽了,但沒照做。
他讓她上了飛機。
她死了。
「梅先生,」劉副官試探著開口,「您沒事吧?」
梅思平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看著鐵軌延伸的方向,黑漆漆的,看不到頭。
蘇雪晴是日本特務。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不是從報紙上知道的,是從一開始就知道。
她接近他的時候,他就知道她是誰的人。
但他沒有拒絕。
因為她是日本人,而她身後的人,是他需要的人。
現在她死了。
死在天上,死在幾千米的高空,傷口崩開,血流幹了。
他的手不再抖了。
他把公文包換到另一隻手上,整了整衣領。
「劉副官。」
「在。」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南京這邊,只有我。還有周先生應該也知道了。」
梅思平點了點頭。
「走吧,先回去。」
他往站台外面走,腳步比剛才穩了很多。
劉副官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
上了車,梅思平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車窗外的南京城黑漆漆的,路燈稀稀落落,很多地方沒有電。
車子顛簸了一下,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
蘇雪晴死了。
他又在心裡念了一遍。
這一次,他嘴角動了一下。
是劫後餘生的感覺。
她是日本特務。
她活著,他就是漢奸。
她死了,他就是「被蒙在鼓裡的受害者」。
報紙上怎麼寫,別人怎麼傳,他都可以否認。
死無對證。
他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他想起林醫生說的話:「術後不能坐飛機,氣壓變化對肺的恢復不利。」
他沒有聽。
他讓她上了飛機。
她死了。
...........
夜裡。
虹口東亞同文書院。
大內暢三的女下屬江谷利美正在給他做匯報。
「周佛海等人已於今日上午離開上海回南京述職,梅思平將『十六夜』送上前往香港的軍用飛機,我們的人沒有辦法接近營救........剛剛收到消息,『十六夜』她已經.....」
「別支支吾吾。」大內暢三瞥了一眼江谷利美,「死了就死了,作為一個帝國特工,自己不注意身體,以至於到了做手術,不能行動的地步,還能怎麼辦?」
江谷利美心頭一震,趕緊打起精神,繼續說道:
「據可靠消息,周佛海等人懷疑『十六夜』身份見報是我們做的。」
「八嘎!」
大內暢三罕見地發火了。
他指著桌上的報紙,怒吼道:
「他們以為這是我們做的?
他們不知道我們費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時間,才把『十六夜』安插到梅思平身邊。
現在她的身份見了報,整個計劃付諸東流,我們損失了一顆重要的棋子,而他們居然以為這是我們幹的。」
江谷利美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愚蠢!」大內暢三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
「周佛海這個人,聰明是聰明,但太聰明了。聰明到以為所有人都在算計他。
我們算計他了嗎?算計了。
但這件事不是我們做的。
他懷疑我們,說明他根本不了解帝國情報機構是怎麼運作的。
我們不會拿自己的棋子去敲打任何人。
棋子就是棋子,是用來下棋的,不是用來砸人的。」
江谷利美偷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大內暢三的怒火被點燃了。
她跟了他這麼多年,很少見他發這麼大的火。
上一次,還是井上日召的井上公館被陳默群端掉的時候。
「院長,」她小心翼翼地說,「要不要調查一下,消息是從哪裡泄露的?」
大內暢三沉默了。
他轉過身,走到窗前,把窗簾掀開一條縫。
窗外是虹口的夜,黑漆漆的,遠處的黃浦江面上有幾艘軍艦的燈光。
「不用了。」他說,聲音逐漸平靜了下來。
江谷利美愣了一下。
「院長?」
「不用調查了。」大內暢三放下窗簾,轉過身,看著江谷利美,
「調查出來又怎樣?把泄露消息的人找出來,殺了他,『十六夜』能活過來嗎?梅思平能再相信我們嗎?周佛海能不再懷疑我們嗎?」
江谷利美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不能。」大內暢三走回桌前,坐下來,
「這條線,沒了就沒了。帝國的情報網不是只靠一個人織成的。『十六夜』死了,我們還有別的棋子。
梅思平這條線斷了,我們還有周佛海,還有高宗武,還有陶希聖。
就算這些人都不行了,我們還有別的渠道。」
他頓了頓,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周佛海這個人,我算是看透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以為自己是在跟帝國談條件,以為自己是待價而沽的寶貝,其實他什麼都不是。
他是一個商人,一個投機者,一個永遠在等別人出價的人。今天帝國出的價不夠,他就等明天。明天不夠,就等後天,他永遠不會滿足。」
江谷利美站在旁邊,靜靜地聽著。
「所以,不用著急。」大內暢三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等。等帝國的軍隊在上海站穩腳跟,等南京也拿下來,等整個長江流域都歸了帝國的時候,周佛海就不是待價而沽了。他會求著我們買。」
「向前看,不要回頭。『十六夜』的事,到此為止。把精力放在別的地方。周佛海那邊,暫時不用接觸了。等他自己來找我們。」
江谷利美低下頭。「哈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