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仔細看了兩眼,雙方的口徑已經擺出來了。
國府方面說新四軍「違抗命令」「襲擊友軍」,紅黨方面則質問「為何突襲北移部隊」。
雙方各執一詞,措辭越來越激烈。
報紙上還沒有出現「皖南事變」這四個字,但字裡行間的火藥味已經很濃了。
林言知道這件事的後續走向。
國共合作名存實亡,華中的抗日力量會重新洗牌。
新四軍重建,陳毅代軍長,劉少奇政委。
但這些現在都不在報紙上。
報紙上只有互相指責和日益升級的謾罵。
他放下報紙,端起茶杯。
克萊爾坐在對面,也在看同一份報紙。
他翻到第一版,盯著中儲銀行被炸的報導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
「師父。」
「嗯?」
「你以後上下班還是要注意安全。」克萊爾把報紙折起來,擱在桌上,語氣很認真,「最近能不去銀行就別去銀行。外灘那一帶,能繞就繞。」
林言看了他一眼。
克萊爾平時在醫院裡不怎麼聊時局,今天主動提這個,說明他也看出來風向不對了。
中儲銀行被炸,76號和日本憲兵隊接下來肯定要在租界裡大搜捕,銀行、錢莊、商號,凡是跟重慶沾邊的,都是目標。
慈心醫院雖然不沾這些,但林言的身份擺在那裡,外科主任,天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真被76號盯上了也麻煩。
「我不去銀行。」林言放下茶杯,笑了一下,「我都使大洋的,很少用紙幣。」
克萊爾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林言這話不全是玩笑。
中儲券他確實不用,法幣他也不用,他手裡流通最多的是銀元,偶爾用點法租界的角票。
因為他有錢,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而且在這個亂世,紙幣貶值的速度太快,金銀才是真的硬通貨。
就在此時,林言儲物空間的一號電台傳來「滴滴答答」的聲音。
腦海中完成譯電。
「新四軍突圍人員批量入滬,轉移需要三月,如有機會從側面掩護。望舒。」
臥槽?
這個沒有明確目標的任務,確實有些棘手啊。
不過一切問題都可以分析著來,找到問題的關鍵,然後做出最優解。
之前伍聖林叛變的事已經解決,新四軍在上海的臨時機構在江蘇省委劉同志的幫助下應該開始運轉了,所以人員轉運和偽造身份等基礎工作不需要自己幫忙。
唯一需要幫忙的就是轉運期間的安全。
而在上海隨時可能對新四軍人員進行搜查動手的,只有76號了。
特高課和岩井公館以及梅機關雖然有心,但他們畢竟是以日本人為主,分辨能力還是不行,而且他們人員金貴不敢深入一線幹這種事。
這種苦活髒活只能給到76號。
所以如何阻止76號動手才是關鍵。
林言陷入了沉思。
這一次軍統突襲了中儲銀行,76號肯定要反制,確實可以想辦法激化這個矛盾。
但問題是76號不是說只干一件事,而且雙方的衝突也不一定能維持三個月。
所以,想要側面掩護新四軍的同志,還得想其他辦法。
夜值班完,沒有任何突發情況,林言下班回家休息。
剛吃完早飯回家躺著,還沒睡著,大門被敲響了。
啥情況啊?
讓不讓人睡了?
起身下樓開門,便看到陳默群的臉,以及他身後的擔架。
「快,快!」
林言趕緊側身讓開路,陳默群身後兩個便衣抬著一副擔架擠進門來。
擔架上躺著一個人,臉色灰白,腹部纏著一塊黑布,血已經滲出來了。
「這邊。」林言沒有多問,帶著他們穿過客廳,推開後面那間手術室的門。
「把人放台上。」
林言一邊說一邊挽袖子,順手從消毒櫃裡取出器械包和手套。
兩個便衣把人抬上台,陳默群站在門口,沒進來。
林言走過去看了一眼傷口。
子彈入口在右下腹,位置很刁鑽,貼著髂前上棘內側,沒有貫穿傷,彈頭還在體內。
他伸手按了按傷口周圍,腹部肌肉緊繃如木板,這是典型的腹膜炎體徵。
「子彈傷。」林言抬頭看了陳默群一眼,「打進去多久了?」
「半個小時。」陳默群站在門口,沉聲道。
半個小時,已經出現板狀腹,說明腸內容物大概率漏了。
林言沒再問,轉身打開無影燈,對那兩個便衣說:「你們出去,把門帶上。陳先生留下來幫我遞東西就行。」
便衣退出去,門關上了。
林言迅速給傷員推了一針嗎啡,然後開始消毒鋪巾。
他沒有用麻藥。
腹部槍傷合併腹膜炎,全麻風險太高,嗎啡加上局部浸潤麻醉已經足夠,關鍵是快。
手術刀劃開皮膚,逐層分離。
腹壁打開的一瞬間,混著血水和腸內容物的液體涌了出來,氣味刺鼻。
陳默群皺了皺眉,但沒動。
林言用吸引器清理術野,開始系統探查。
子彈從右下腹進入,穿過迴腸末端,在髂窩附近停了下來。
腸壁上兩個對穿的破口,一大一小,大的那個已經翻出了黏膜層。
腹腔內積血大約四百毫升,不算多,但污染很嚴重。
「找到了。」林言用紗布墊隔開周圍腸管,開始修剪迴腸兩處破損的邊緣。
血運不好的組織全部剪掉,直到切緣滲血新鮮。
然後他拿起持針器,開始縫合。
第一層全層連續縫合,第二層漿肌層包埋。
他的手很穩,每一針間距均勻,打結時力道剛好收緊又不切割組織。
陳默群站在旁邊,看著他飛針走線,沒說話。
修補完迴腸,林言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其餘腸管和繫膜,確認沒有遺漏。
然後用溫鹽水反覆沖洗腹腔,沖洗液從渾濁的血性液體逐漸變得清亮。
最後在髂窩和盆腔各放了一根引流管,從側腹壁另戳孔引出。
關腹。
皮膚縫合完畢,林言剪斷最後一根線,退後一步,看了看傷員的面色和監護情況。
血壓雖然偏低,但脈搏比進來時有力了一些。
「好了。」他摘下手套,丟進污物桶,
「子彈我取出來了,在彎盤裡。腸子修了兩處,引流管每天換藥沖洗。術後禁食,胃腸減壓,靜脈補液,我這兒只有磺胺,先用上,你們回去得安排青黴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