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言剛到醫院,還沒進辦公室,就聽見走廊里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比平時嘈雜得多。
幾個護士湊在掛號處窗口,手裡攥著同一份報紙,指指點點。
連掛號處的老張都沒在忙,探著身子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林言走過時,隱約聽到「76號」「迪帕克」「分屍」幾個詞。
他快步上樓,推開辦公室的門。
桌上已經擺著今天的報紙,頭版下半版被一整篇報導占了去,標題又黑又粗:
「法籍律師迪帕克慘死76號內幕:綁架、槍殺、分屍滅跡,證據確鑿指向滬西特務機關。」
林言拿起報紙,往下看。
報導寫得極為詳盡,像是有人拿著內部文件一字一句抄出來的。
時間、地點、參與行動的人員名單、關押迪帕克的具體地點、執行槍決的經過,甚至包括屍體被肢解後分送不同方向處理掉的細節,一樣不落。
報導末尾附了一段編者按,措辭極為尖銳,直接點名76號是「日方操控的恐怖組織」,說迪帕克之死是「對法租界治外法權的公然踐踏」。
林言慢慢把報紙放回桌上。
大內暢三動手了。
今天早上見報,76號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他坐下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看底下的後續報導。
第二篇是法國駐滬總領事的聲明,說「已向日本駐滬總領事館發出第三份照會,要求日方在二十四小時內交出涉案人員,否則法租界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
底下還有一段,說公董局董事會今天上午將召開緊急會議,討論「對日方在租界內一切非法活動的應對方案」。
林言翻到第二版,上面是社會各界的反應。
法租界商會發表聲明,說76號的行為「已嚴重威脅租界內所有居民的生命財產安全」,要求公董局「立即採取行動」。
幾個法租界的華人團體也發了聲,措辭沒那麼激烈,但意思差不多。
第三版是國際新聞,英美兩國駐滬領事館都表示「密切關注」。
路透社發了一條短訊,說倫敦方面已經注意到上海法租界的緊張局勢,正在評估是否需要對在滬英僑發出安全提醒。
林言把報紙疊好,放在桌上。
走廊里的議論聲還在繼續,幾個剛來上班的醫生也在翻報紙。
克萊爾還沒來,估計還得踩點才能到。
林言站起來,走到門口,正好看見黃東平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也拿著一份報紙。
「林主任,看了吧?」黃東平走過來,壓低聲音,「76號這次捅大簍子了。」
林言點頭:「迪帕克的事,之前就聽說了,沒想到背後是76號乾的。」
「何止是干。」黃東平把報紙抖了抖,「抓人、殺人、分屍,一條龍。這哪是特務機關,這是土匪窩。法國人這回是真急了,公董局昨天晚上開緊急會議,據說要討論是不是把76號在法租界的所有聯絡點全封掉。」
「封了有什麼用,他們人又不在法租界。」
「那也得表態啊,不然法租界成什麼了?日本人想抓就抓,想殺就殺,以後誰還敢住這兒?」黃東平嘆了口氣,「我聽說好幾個住在法租界的有錢人已經在打聽搬去香港的事了。稅基一動搖,公董局比誰都慌。」
他說完拍了拍林言的肩膀,往樓下走了。
林言回到辦公室坐下。
他拿起報紙又看了一遍那篇報導,目光停在「分屍滅跡」四個字上。
大內暢三在黑市買的那份證據里,連這個都有?那說明76號內部有人把過程全記下來了,而且流了出來。
能接觸到這種級別證據的人不多,要麼是行動隊的核心人員,要麼是陳默群身邊的人。
不過這些跟他沒關係了。
這篇報導一出,76號接下來的日子會很難過。
法國人會施壓,日本人要應付,梅機關會問責,陳默群得花大量精力去滅火。
而岩井英一那邊也跑不掉。
就看他們怎麼應對了。
這些情況越亂越好。
...........
另一邊,陳默群上班剛推開辦公室的門,就看到影佐禎昭背對著他站在窗前。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影佐已經轉過身來,一步跨到他面前,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陳默群的頭偏向一側,嘴角立刻滲出一絲血。
他沒躲,也沒抬手去擦,只是低著頭,站在原地。
影佐禎昭把一張報紙拍在他臉上,報紙落在地上,頭版那篇關於迪帕克的報導正對著他。
「怎麼回事?」
影佐對著他怒吼。
陳默群彎腰把報紙撿起來,快速掃了一遍。
那些細節,那些只有參與行動的人才知道的細節,全在上面。
時間、地點、人員名單、分屍過程,一字不差。
他的腦袋飛速運轉,冷汗從額角滲出來。
沉默了幾秒,他開口:「岩井英一請我幫忙。他說只有這樣才能保證和平經費到位,對大家都好。我……」
「你什麼?」影佐打斷他,「你幫岩井英一殺人搶房產,然後讓人把過程寫得清清楚楚送到報館?」
「機關長,屬下確實做了,但保密工作沒做好,屬下失職。」
「你幹這種事沒什麼。」影佐禎昭咬著牙,
「上海灘上死人,我見多了。你要殺人分屍,你就該把參與這件事的人全部殺掉。參與的人全死了,這件事就是死無對證。現在呢?現在滿大街都在傳,法國人拿著證據遞照會,你讓我怎麼跟領事館解釋?」
陳默群低下頭:「屬下一定想辦法補救。」
影佐禎昭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嘆了口氣,擺擺手。
「還補救個屁。」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陳默群,語氣疲憊而冰冷。
「你自己把泄密的人找到,殺了。所有知情人,全部送走。這件事,76號抵死不認。報紙上的東西,只要沒有活人出來作證,就是謠言。法國人再鬧,鬧一陣也就過去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陳默群。
「至於其他問題,可以通過外交解決。畢竟維西法國和我們是一個陣營,貝當政府不會為了一個律師跟日本翻臉。這段時間你給我低調點,別再惹事。軍統那邊最近動作頻繁,你先把精力放在正經事上。」
「是,機關長。」
影佐禎昭沒再看他,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去,拉開門,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陳默群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份報紙,臉上的掌印還火辣辣地疼。
他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把報紙折好,放進抽屜里。
然後他拿起電話,搖了一圈。
「秋尚福,報紙你看一下,那件事是誰泄密的,查,給我查。」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陳默群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眼眶微微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