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陳默群冷哼一聲,「緩緩他阿南惟幾就會離開?」
「陳先生說的是,阿南惟幾這個路難纏,那就只有放棄之前的路線,直接對大內暢三動手。」南田洋子嗟嘆一聲,「哎,據我了解,大內暢三的老師是黑澤鐵心,東京帝國大學的漢學泰斗,也不好對付。」
辦公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過了良久陳默群才抬頭看向南田洋子:「好,我知道了,這件事先這樣吧,過段時間我再來安排,如今這個情況我們都低調一點。」
「確實如此,昨天我還在報紙上看到報導,說你我聯繫密切,我也擔心有人把這個拿來做文章。」南田洋子隨後話鋒一轉,
「反正不管怎麼樣,我這邊一找到機會就來跟你商量,我就不信他大內暢三沒有弱點。還有他大內暢三這麼長一段時間沒有買賣軍需,我就不信他能一直忍著。」
「確實如此。」陳默群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有了打算。
南田洋子見氣氛差不多了,站起身微微頷首說:
「陳先生,還有件事我總覺得應該告訴你。」
「南田課長請講。」
「你們76號那個叫馮福敏的,本名其實叫地福敏之,是滿鐵的人,後面轉給我們特高課了,這件事確實不是我不提前告知,完全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南田洋子語氣誠懇。
「有這事?」陳默群其實通過岩井英一早知道了這件事,沒想到南田洋子會主動說出來。
「有,所以我現在想把這個人帶走,並且會向上匯報,就說他暴露了。」南田洋子說完,笑了笑。
「有心了。」陳默群點了點頭,「我們之間扯平了,大內暢三的事情我會自己處理,南田課長之前的事我也會把它忘了。」
...........
與此同時
戴雨濃剛參加完上高會戰的慶祝宴會,酒喝了不少,臉微微泛紅,但步子還算穩。
毛人鳳扶著他進了辦公室,順手把門帶上。
「戴主任,要不要直接休息,這會就不要忙工作了。」毛人鳳勸道。
「不行。」戴雨濃甩了甩頭,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端起涼茶灌了兩口,「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時刻關注日本人的行動。上高打完,圓部滾蛋,日本人不會善罷甘休。去,把最新的電文給我拿來。」
毛人鳳見他態度堅決,沒再勸,轉身出去,片刻後抱著一摞電文抄本回來,放在桌上。
戴雨濃一份一份翻。
大部分是各地軍統站的例行匯報,沒什麼特別的。
還有日本人已經確認了第11軍密碼本泄露,這件事都上報紙了,對方不發現就奇怪了。
翻到第三份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
漢口方向,敵機異動。
具體內容是:今日下午,漢口王家墩機場有大批日軍轟炸機集結,數量約四十架,另有戰鬥機護航編隊同步調動。
機場周邊警戒加強,地勤人員連夜裝彈。
戴雨濃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腦子裡飛速盤算。
漢口到重慶的直線距離,轟炸機巡航速度,油量,載彈配置。
他做過太多次這種計算了。
「不對。」
他猛地站起來,把電文拍在桌上。
「最多兩個小時,敵機差不多要來重慶了。空襲要來了。」
毛人鳳臉色一變:「戴主任,您確定?」
「確定。」戴雨濃已經抓起電話,搖了一圈,「接侍從室。」
電話那頭很快接通。
戴雨濃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日機空襲,兩個小時左右,請確保委員長安全。」
對方顯然被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弄得一愣,但戴雨濃沒給對方追問的機會,已經掛了電話。
他放下話筒,轉向毛人鳳,語速極快:
「安排電台直發密電重慶防空司令,就說漢口方向敵轟炸機四十架已起飛,預計兩小時內到達,安排監視攔截。再通知軍統重慶站各處,嚴防日特趁亂行動,重點保護電廠、水廠、通訊樞紐。」
「是。」毛人鳳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戴雨濃叫住他,「一個小時內確認消息後,安排各界通知民眾躲避。報紙、電台、各區公所,全部動起來。時間緊,用最直接的方式,別走那些層層下發的程序。」
「明白。」
毛人鳳快步出去,門在身後關上。
戴雨濃獨自站在辦公室里,拿起那份漢口來的電文又看了一遍。
四十架轟炸機,從漢口到重慶,航程大約兩個小時。
午後空襲,日軍不是沒幹過,等看到飛機再躲避可就來不及了。
此時他的酒已經醒了大半,推開門看了一眼曾家岩旁邊的防空炮塔,又看向下方的重慶市區,這會霧氣散了大半。
重慶的霧氣在正午確實小不少,對日機來說視線最好。
他要在這裡親眼看看這次轟炸,因為重慶的航空兵已經相當於沒有了。
蘇聯航空兵撤離後,應對日機轟炸就只能靠地面火力網了。
一個多小時後,毛人鳳小跑來到戴雨濃身後,低聲匯報:
「戴主任,忠縣觀察點傳回消息了,算上我剛才回來的時間,預計還有10分鐘敵機就到了,要不要進防空洞?」
戴雨濃抬手拒絕,語氣平靜卻不容商量:「不用。我不去,你也跟我一起看看日本人的罪行。如果真炸到我這來了,我也認了。」
毛人鳳張了張嘴,想再勸,但看到戴雨濃的目光,把話咽了回去。
他點了點頭,站到戴雨濃身側,兩人就這麼站在曾家岩的半山腰上,面朝東方。
山下的重慶市區在午後的陽光下清晰可見,長江和嘉陵江在朝天門交匯,江面反射著刺眼的白光。
街巷裡已經空了,剛才的慌亂過後,人全鑽進了防空洞和地窖,只剩下幾條野狗在巷口遊蕩。
遠處,防空炮塔的輪廓像幾根瘦長的刺,戳在灰藍色的天幕下。
戴雨濃看了一眼手錶。
按照忠縣觀察點的通報,敵機還有十分鐘。
十分鐘後,東面的天際線上出現了幾個黑點,像是誰在一張宣紙上撒了幾粒芝麻。
黑點越來越密,越來越大,從幾個變成十幾個,又變成幾十個。
沉悶的引擎聲從遠處滾過來,像低音鼓在雲層里敲,越敲越近,越敲越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