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帶著貞德穿過寂靜嶺灰濛濛的街道。
三角頭的輪廓在遠處若隱若現,但沒有靠近。護士們在廢棄的建築里遊蕩,也沒有出來。這個世界對貞德很安靜,像是有意讓出一條路。
伊森走在前面,貞德跟在後面。她赤著腳,踩在灰燼上,但沒有發出聲音。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貞德問。
「我的世界。」伊森說,「另一個世界。」
貞德沒有追問。她只是看著周圍那些廢棄的建築,那些鏽蝕的招牌,那些飄落的灰燼。
「你經常來這裡?」
「有時候。」
他帶著貞德穿過荒野,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
然後他停下。
「準備好了嗎?」
貞德看著他。
「準備什麼?」
「回你的世界。」
貞德沉默了一秒,點點頭。
伊森閉上眼睛,意念一動。
灰色的光芒從四周湧來,裹住他們兩個。然後光芒散開。
他們站在魯昂城外的一片山坡上。
身後是魯昂的城牆,遠處還能看見那座塔樓的尖頂。城裡有鐘聲在響,沉悶的,一下一下。
烏雲正在散開。
一道陽光從雲層縫隙里穿透下來,落在山坡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貞德抬起頭,讓陽光照在臉上。她閉上眼睛,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自由的空氣。
沒有囚室的味道,沒有審訊室的潮濕,沒有火刑架的煙霧。
只是普通的,乾淨的,帶著青草香的空氣。
她睜開眼,看著伊森。
伊森站在她對面,也在看她。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那身被燻黑的白色長袍上。她的頭髮有些亂,臉上有灰,但那雙眼睛很亮。
十九歲。
伊森想起來,她今年十九歲。
比他也大不了多少。
貞德看著他,忽然開口。
「主有什麼旨意?」
伊森愣了一下。
貞德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開玩笑,是真的在問。
她相信是上帝派他來的。她相信這一切都是主的安排。
伊森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沒有人告訴他該怎麼說。
耶穌沒有交代他該怎麼安置貞德。系統沒有給出任何指示。他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靠著木牌和荊棘王冠穿越到六百年前,從火刑架上救下了一個人。
他不知道主的旨意是什麼。
他看著貞德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信任,有少女的虔誠。
他想起她做過的事。十七歲去見國王,帶著幾千人衝進英國人陣地,在奧爾良的戰場上舉著旗子沖在最前面。她被關了幾個月,被審了十幾輪,被綁在火刑架上,從頭到尾沒有低過頭。
她相信這一切都有意義。
她相信上帝派他來,是有原因的。
但伊森不知道那個原因是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
貞德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著。
伊森忽然想起一件事。
假死脫身成功了。那個叫貞德的姑娘,已經在魯昂的集市廣場被燒死了。從今天起,歷史上不會有貞德這個人。她死了。
而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十九歲少女,已經不能叫貞德了。
她需要一個新名字。新身份。新生活。
改名換姓。換個地方。也許找個小鎮,隱姓埋名地活下去。
這是最好的辦法。
他看著貞德那張年輕的臉,看著那雙期待的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
他也是被救的那個人。六歲的時候,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被一對善良的夫婦收養。沒有人在他耳邊說主有什麼旨意。只有瑪莎和羅伯特,給了他一個家。
活著。
好好活著。
這就是他們給他的。
伊森開口了。
「主的旨意是……」
貞德認真地聽著。
「享受你接下來的人生。」
貞德愣了一下。
伊森繼續說:「你還年輕。十九歲。還有很多年可以活。主的旨意就是讓你好好活著。」
貞德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活著?」
「活著。」伊森說,「吃飯,睡覺,看日出,看日落。找個小地方住下來,種點東西,養幾隻雞。也許有一天,你會遇見一個人,結婚,生孩子。也許不會。都行。只要你好好活著。」
貞德低下頭。
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輕,像風吹過水麵。
「我從來沒想過這些。」她說,「我一直以為,打完仗,主就會接我走。」
伊森沒有說話。
貞德看著遠處的城牆,看著那座塔樓。
「我沒想過會活下來。」
陽光落在她臉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她轉過頭,看著伊森。
「伊森你是天使嗎?」
伊森搖搖頭。
「不是。」
貞德笑了。
「那你是好人。」
伊森不知道該說什麼。
貞德又看向遠處。
「我以後……真的可以過那種日子?」
「可以。」
貞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點點頭。
「好。」
她轉過身,朝伊森伸出手。
伊森愣了一下,握住。
她的手很涼,但有力。
「謝謝你,伊森。」
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遠處的鐘聲停了。
魯昂的城門打開了,有人進進出出。沒有人注意城外山坡上的這兩個人。
他們只是兩個普通人。
一個是十七歲的少年,來自六百年後。
一個是十九歲的少女,剛剛從火刑架上被救下來。
陽光下,他們的影子靠在一起。
貞德鬆開手,看著伊森。
「接下來呢?我們去哪兒?」
伊森想了想。
「先找個地方給你換身衣服。」
(請各位好好的活下去,每天都開心快樂的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