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裡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
大廳中,穹頂高得看不見頂,黑色的石柱上刻著古老的契約,每一道刻痕都在發著暗紅色的光。
七十二張王座排列成環形,每一張都不一樣,有的由白骨堆成,有的由熔岩鑄就,有的只是一團凝固的黑暗。
此刻,每一張王座上都坐著一個人。不,不是人。是惡魔。
七十二柱魔神。只有後面的一張王座是空的。
第六十二位。那張王座的石頭上還殘留著它的氣息,但已經很淡了,像燒完的灰燼上最後一縷煙。
為首的王座在正中間,比其他的都高。坐在上面的那個身影看不清面容,他的臉籠罩在陰影里,只有眼睛在發著光。暗金色的,很沉,像燒了很久的炭火。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都在震動。
「瓦拉剋死了。」
沒有人說話。那些暗金色的眼睛看著彼此,有人皺眉,有人面無表情,有人把手指攥緊了扶手的邊緣。
「它的本體被消滅了。只剩一縷本源留在地獄。」
為首的聲音繼續,像在念一份報告,「想要復甦,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許幾百年,也許幾千年。也許永遠不會。」
大廳里依然安靜。一個坐在左邊的惡魔開口了,聲音很粗,像石頭碾石頭。「誰幹的?」
為首的那位沒回答。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人間行走那位。」
大廳里那些暗金色的眼睛同時縮了一下。
「最近人間的事,想必大家都有所耳聞。」為首的聲音壓低了。
「世界已經不太平了。」
他掃了一眼在場那些面孔。
「沒什麼事,少往人間跑。尤其是本體。沒事少去溜達。現在人間有大恐怖,聽說還能穿越世界和時間。你們不想變成第二堆灰燼,就待在自己的老巢。」
沒有人反駁。平時這些惡魔是最暴躁的,一言不合就要撕碎對方。
但此刻沒有人說話。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有人把目光移向別處,有人閉上了眼睛。
他們不是不想說話,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瓦拉克不是最弱的那個。現在它死了。
不知道下一個目標是誰。沒人敢在打嘴炮也沒人提報仇的事情,就好像一切都沒發生一樣。
為首的那位等了一會兒,見沒人說話,揮了一下手。「散了吧。」
那些王座上的人影各施手段。
有的化作黑煙,有的沉入地面,有的像鏡子一樣碎裂。
幾秒之內,大廳里只剩十幾張王座還有人。
然後是幾張。然後是一張。
為首的那位獨自坐在最高的王座上,看著那張空著的、屬於瓦拉克的王座。
他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伊森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
背包里還裝著荊棘王冠和朗基努斯之槍,聖路濟亞之眼留給艾琳了,瓦拉克的灰燼不知道被風吹到哪裡去了。
他拎著背包走下樓。廚房裡飄出燉肉的香氣,混著洋蔥和胡蘿蔔的味道。瑪莎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回來了?正好,湯剛燉好。」
「嗯。」
荊棘王冠放回抽屜,朗基努斯之槍塞進衣櫃最裡面,指虎擱在桌上。
他洗了手,下樓。餐桌上擺著紅燒肉、土豆絲、番茄蛋湯。
莉莉已經坐好了,筷子拿在手裡,眼巴巴看著那盤紅燒肉。瑪莎在廚房盛飯,羅伯特在看報紙。
「哥!你這次又去那了!」莉莉看見他,放下筷子跑過來,抱住他的腰,「有沒有給我帶禮物?」
伊森揉了揉她的頭髮。「下次一定。」
莉莉癟起嘴,鬆開他,跑回餐桌邊。「壞哥哥。每次都下次。」
瑪莎端著飯出來,一人一碗。
伊森坐下來,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進嘴裡。
他嚼了兩口,咽下去。莉莉在跟羅伯特講學校里的事,誰和誰吵架了,誰考了第一名。
羅伯特慢悠悠地聽著,偶爾問一句。瑪莎給伊森碗裡又夾了塊肉,看了他一眼。
「多吃點,還在長身體呢。」
「嗯。」
伊森低著頭吃飯。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路燈亮了,照在院子裡那輛灰色本田上。
車頂上又落了幾片樹葉,風一吹,滾下來,落在草地上。
他把碗裡的飯吃完,又盛了一碗。湯也喝了一碗。
莉莉吃完了,跑上樓寫作業。
羅伯特回書房。瑪莎在廚房洗碗。
伊森幫著收拾了碗筷,把垃圾袋拎出去扔了。
回來的時候,站在門口,看著那盞路燈。飛蟲在燈光里繞著圈。
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上樓,洗澡。
熱水沖在身上,把那些灰和看不見的東西衝掉。
擦乾身體,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手機在床頭柜上,沒有消息。
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翻了個身,把手放在枕頭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