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本田在高速上跑了快一個小時。
陽光從東邊升起來,把擋風玻璃曬得發燙。
伊森把車窗搖下來,風吹進來,把副駕駛座上那個紙袋吹得嘩嘩響。
他伸手按住紙袋,手指碰到了那塊還沒吃的火腿麵包。
總感覺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麼事情。
伊森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夜行者是因為那些人本身有危險才帶走他們。是因為那些人所在的地方有危險。它在他們被那個危險傷害之前,把他們搬走了。
那危險是什麼?迪恩和山姆查了三個月,只知道有人失蹤,不知道失蹤的人去哪了,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失蹤。
他們以為是夜行者乾的。但夜行者不是兇手,夜行者是救援隊。那危險是什麼?
伊森踩了剎車,把車停在應急車道上。
後面的車從旁邊呼嘯而過,帶起的風吹得車身晃了一下。他拿起手機,撥了迪恩的號碼。
響了四聲,那邊接了。迪恩的聲音有點啞,像剛睡著又被吵醒。「怎麼了?」
「那個小鎮。你們查了三個月,只查到了夜行者。有沒有查過那段時間還發生了別的什麼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別的什麼事?」
「自然災害。火災,洪水,地震。或者不是自然災害。工業事故,化學泄漏,煤氣管道爆炸。任何能在短時間內造成大範圍傷亡的事件。」
迪恩的聲音變了,從睏倦變得清醒。「你等等。」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鍵盤敲擊聲,山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聽不清內容。等了大概一分鐘,迪恩回來了。
「三個月前,小鎮北邊的化工廠有過一次泄漏,氣體泄漏。沒死人,官方通報說是小範圍事故,已經處理了。」
他頓了頓,「但那段時間正好是第一起失蹤案發生的時間。」
伊森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發動引擎,掉頭。「我在路上。到了再說。」
他踩油門,車速提起來。那塊火腿麵包還在紙袋裡。
到農舍的時候快中午了。
迪恩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另一隻手拿著一個文件夾。
山姆坐在院子裡的舊木桌上,腿上攤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伊森把車停在門口,走到他們面前。
迪恩把文件夾遞給他。「化工廠泄漏的官方報告。說是少量的氯氣,沒有擴散到廠區以外。」
伊森翻開。報告是列印的,蓋著公章,簽字齊全。事故等級:一般。影響範圍:廠區內。傷亡:無。處置措施:及時,有效。
「假的。」伊森把文件夾合上,還給他。
「你怎麼知道?」
「因為夜行者不會因為少量、一般、廠區內這些詞就把人搬走。
它感受到的危險,比這份報告寫的嚴重得多。氯氣泄漏,如果量夠大,風向不對,半個鎮子的人都會死。」伊森看著迪恩。「你們有沒有去化工廠實地看過?」
山姆從筆記本電腦上抬起頭。「去過。大門鎖著,有保安。說是停產整頓,外人不能進。」
「晚上呢?」
山姆和迪恩對視了一眼。
當天晚上,三人把車停在化工廠北邊的樹林裡。
圍牆很高,頂上拉著鐵絲網。
廠區里一片漆黑,只有門口保安室亮著燈。
伊森展開聖靈感知。廠區深處有東西,是那種被壓住的、還在往外滲的感覺。像地下有個高壓鍋,閥門壞了,蒸汽在一絲一絲地往外冒。
「這邊。」伊森繞過圍牆,走到一段沒有路燈的地方。
鐵絲網有個破洞,邊緣捲曲,被人扯開過。不是他們扯的,是更早以前的人。伊森鑽進去,迪恩跟在後面,山姆最後。
廠區很大,管道縱橫,儲罐林立。
月光照在金屬表面上,泛著冷光。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是氯氣,氯氣是刺鼻的。
這個甜味很淡,像壞掉的水果。
伊森順著那股氣息走,穿過一堆廢料桶,繞過一座停用的冷卻塔,走到一個不起眼的倉庫門口。
門鎖著,掛著一把新鎖,比廠區里其他鎖都新。
迪恩從口袋裡掏出鐵絲,捅進鎖眼,擰了兩下,鎖開了。
裡面很黑,空氣很悶。
伊森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光照過去。
倉庫是空的,只有地面中間有一個圓形的鐵蓋,像下水道的井蓋,但更大。
鐵蓋上焊著一根鋼筋,彎成提手。伊森蹲下來,抓住提手往上拉。很沉,鐵蓋的邊緣生鏽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蓋子掀開,下面是一個豎井。很深,手電的光照不到底。
那股甜味從下面湧上來,比上面濃得多。
伊森的聖靈感知伸下去,底下是空的,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空。連空氣都沒有。
「下面有什麼?」迪恩蹲在井邊,往下看。
「不知道。但我下去看看。」
「你一個人?」
伊森從背包里拿出荊棘王冠戴在頭上,把朗基努斯之槍握在手裡。「你們在上面守著。如果一個小時我沒上來,別下來找我。打這個電話給神父,讓他派人來。」
迪恩看著他,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點了一下頭。
伊森把腳伸進豎井,踩住井壁上的鐵梯,往下爬。
鐵梯繡的很嚴重,每一腳踩下去都有碎屑往下掉。
越往下越冷,那股甜味也越濃。爬了大概四五層樓的高度,腳踩到了底。
地面是濕的,很滑。手電的光照過去,這是一個不大的地下空間,像儲液池,但已經空了。
牆壁上有一層白色的結晶,在光下反著光。地上也有。伊森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到鼻子跟前。沒味道。
他站起來,用手電掃了一圈。角落裡有一扇鐵門,半開著,門後是一條通道,很矮,要彎腰才能進去。
他彎著腰走進去。通道不長,盡頭又是一個房間,比剛才那個大得多。手電的光照不到對面的牆。
這裡之前應該有什麼東西,被釋放了、還沒完全散盡的東西。
夜行者感知到的危險,就是這裡來的。
不是化工廠泄漏,是地下深處的某種東西被人為釋放了。
它沒有完全散開,被夜行者攔截了。
那些人被帶走,不是因為他們會死於泄漏,而是因為他們會接觸到這東西。夜行者把人和危險隔開了。
伊森站在那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裡,手電的光柱掃過牆壁。
牆壁上有字滲出來,像水漬。他走近看,是一種他不認識的文字。不是拉丁文,不是希伯來文,不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文字。但那些字形讓他想起自己之前查探惡靈力量來源時的感覺。
他轉身,往回走。爬出豎井的時候,迪恩和山姆還蹲在旁邊,臉色都不太好。
「下面有什麼?」迪恩問。
伊森把鐵蓋蓋上,把書包背好。「一個洞。很深。有人在底下放了什麼東西。夜行者把鎮上的人帶走,是因為那個東西已經漏出來了。它怕那些人接觸到那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伊森看著那扇緊閉的倉庫門,「但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四人走出化工廠,鑽過鐵絲網的破洞,回到車上。
伊森發動引擎,把車窗搖下來,讓夜風吹進來。迪恩靠在車門上,點了一根煙。
「現在怎麼辦?」他問。
伊森看著遠處那排黑漆漆的儲罐,月光照在上面,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封了它。不讓任何人靠近。你通知當地的警察,說這地方有危險化學品泄漏,讓他們設卡。我通知教廷,讓他們派人來處理地下的東西。」
山姆從筆記本電腦上抬起頭。「警察會信嗎?」
「不信也得信。」
灰色本田駛出樹林,上了公路。
後視鏡里,那座化工廠越來越小,最後被樹擋住了。
伊森把車窗搖上來,風停了。
那個地下的東西不是夜行者製造出來的。它給伊森的感覺和沉默者一樣。
伊森踩油門,車速提起來。回家的路還很長。但在這之前,他要先打幾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