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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歸途與會議

2026-05-06 20:54:24 作者: 沫消沉

  伊森拉開車門,坐進去。剛要系安全帶,引擎自己發動了。

  不是他擰的鑰匙,儀錶盤的燈自己亮了,轉速表指針跳了一下,車載收音機也跟著亮了一下,又滅了。

  他扭頭看后座,背包在裡面,荊棘王冠和長矛都在。

  再回頭看擋風玻璃,眼前的英國景色已經消失不見了。不是開遠了,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絢爛的星空,一個個代表世界的泡泡像星星一樣有的很近有的很遠,夢幻的的景色在伊森眼前展開。灰色本田的輪胎已經離開柏油路面了,懸在半空中,平穩地往前飄。

  他來不及跟亞茨拉菲爾揮手告別,來不及跟克勞利說一聲保重,甚至連倫敦灰濛濛的天空都沒來得及多看一眼。

  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出來的泡泡,就好像是那個世界把他吐出來了,像一條魚游夠了,自己回到原來的水域。

  他握著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外面光怪陸離的色彩。各種泡泡,紅的,金的,紫的,像有人在其中潑了一整桶顏料。

  車子在往某個方向去,沒有路標,沒有導航,不需要他操控。他索性把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靠著座椅。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睜開時眼前的光變了。

  天空從灰白變成熟悉的藍色、下午三四點鐘曬在自家院子裡的那種帶點灰塵的日光。

  擋風玻璃外面出現了院子裡的那棵老楓樹,出現了那排修剪整齊的冬青,出現了窗台上晾著的那雙莉莉的球鞋——粉色的,鞋帶沒解,鞋口朝下,一隻在另一隻上面。

  出現了瑪莎晾床單的藍色塑料桶,桶里還有兩件沒晾完的T恤。他回來了。灰色本田停在自家車道上,引擎還轉著。里程表上的數字沒有變,油表的指針還在原來那格。

  他關掉引擎,在駕駛座上坐了幾秒。

  沒有倫敦的潮氣,沒有書店舊紙張的氣味。空氣里有瑪莎燉肉的香氣,有莉莉的草莓味洗髮水從二樓窗戶飄出來的甜味,有羅伯特在書房翻文件的紙張摩擦聲。

  他推開車門,腳踩在自家草坪上,草有點長,前幾天下過雨,土還是軟的。陽光落在臉上,暖洋洋的,他眯了一下眼睛。

  瑪莎的聲音從屋裡飄出來。「伊森?是你回來了?我聽見引擎聲了。」

  她推開紗門,站在門口,手在圍裙上擦著,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這次沒受傷把。」

  伊森把背包從后座拎出來。「沒有沒有。」

  

  瑪莎沒再說什麼,側身讓他進屋。

  莉莉從樓梯上跑下來,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亮著,她在看什麼視頻,外放聲音沒關。

  她看見伊森,手機往沙發上一扔,衝過來抱住他的腰。「哥!你去好幾天!媽說你出差了,你出什麼差?你怎麼老是出差?」

  她抬著頭,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你身上有股怪味,舊書的味道,你去圖書館了?」

  伊森揉了揉她的頭髮。「差不多,去了一家書店。」

  莉莉鬆開他,捏著鼻子往後退。「舊書店的味道不好聞,你趕緊去洗澡。」

  伊森走進廚房。瑪莎在灶台前忙活,鍋里的紅燒肉咕嘟咕嘟冒泡,糖色的湯汁在鍋邊收成濃稠的亮汁。她頭也沒回。「飯還有一會兒,你先去洗漱,把髒衣服放洗衣機里。」

  他上樓,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窗簾拉著,書桌上的電腦是關機的,筆記本攤開著,筆還夾在他上次翻到的那一頁。

  床鋪得整整齊齊,枕頭邊放著那枚銀色戒指。他把它從手上摘下來放在床頭柜上,現在又拿起來戴回去。

  拉開衣櫃,把背包里的東西拿出來:荊棘王冠用布裹著塞進最裡面;朗基努斯之槍擦乾淨靠在牆角;指虎擱在桌上;手槍壓在枕頭下面。背包空了他拉上拉鏈,扔在衣櫃旁邊的地上。

  浴室里水很熱,沖在身上有點燙。

  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年輕的臉透著一絲疲憊。換了乾淨的衣服下樓。

  莉莉已經坐在沙發上繼續看她的手機了,她把聲音調低了,大概是怕吵到瑪莎。羅伯特應該是出去了,他的拖鞋擺在門口,報紙疊好了放在茶几上。

  伊森在客廳站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已經偏西了。從冬青樹頂斜射過來在木地板上劃出很長一道金色的光。走進去,光就落在他的腳背上。


  而地獄深處,沒有光。

  幾個身影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暗金色或深紅色的眼睛在黑暗裡亮著,像懸在半空中的炭火。

  路西法坐在正中間,姿勢歪歪扭扭,半躺半靠,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捏著一團黑色的火焰,在指間轉來轉去。他說話的時候火焰也跟著跳動。

  「我在另一個世界見到那個人類了。」路西法開口,聲音沉得發悶,像遠處的雷。「是分身見到的。我的分身在英國那個小城看著那場鬧劇。敵基督拒絕撒旦,天啟四騎士被幾個小孩趕跑,天堂和地獄的軍團白跑一趟。然後那個人類說了一句話。」

  「就一句話?」黑暗中一個聲音問。一張俊美但是眼角帶著倦意的半張臉從陰影里探出。

  「四個字。」路西法伸出四根手指,「都老實點。」

  大廳里安靜了幾秒。一道粗狂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粗啞,帶著怒氣。「瓦拉克被殺的時候我就說過了,那個人類不對勁。這次又是什麼情況。」

  路西法沒理他,繼續說。「我的分身聽見那四個字的時候,整條手臂的知覺消失了。那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天上那些天使的翅膀同時往回縮了一下,地下那些惡魔的爪子和角也縮回去了。」

  他把黑色火焰捏滅了。「現在我的手指還疼。隔了一個世界,隔了一整個維度,我的手指還在疼。」

  粗獷聲音的主人拍了一下面前的石桌。聲音在地獄大廳里來回彈了好幾下。「然後呢你想說什麼?他說一句話就把你們都嚇尿了?」

  路西法的眼睛眯了一下。「利維坦,你今天話很多。」

  利維坦完全從暗處走出來,是一個很高很壯的影子,肩膀寬得像一扇門,皮膚是暗灰色的,頭髮垂到肩膀上。「因為我早就想說了,因為你做事從來不用腦子。六千年了,永遠是這樣。你永遠覺得自己的力量夠強,永遠覺得別人都應該怕你。」

  路西法猛地坐直了。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像兩團火。「夠了,利維坦。我想說祂是神,是神!」

  「什麼神系的神?不會是老頭子的那個神吧?」利維坦的聲音小了些似乎底氣也不是那麼足了。

  「應該和老頭子是一路的。」路西法的聲音壓得極低。

  大廳安靜了。利維坦往後退了半步,影子重新融進黑暗裡。

  阿斯蒙蒂斯又從陰影里探出身子,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隻高腳杯,杯里液體很紅,沿著杯壁慢慢往下掛。

  阿斯蒙蒂斯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刀刃划過絲綢。「路西法殿下,我們偉大的半神路西法殿下,您現在應該明白了。別西卜就是個樂子人。他出的那些主意,試探、拉攏、分析,全是笑話。您信任他,信任了幾千年。結果呢?」

  路西法撇了他一眼。「你也少說兩句,阿斯蒙蒂斯。你們一個個,見了我的面永遠有說不完的意見。」

  「不是意見,是提醒。」

  「提醒夠了。你們可能不完全了解神的偉力。我以前覺得我是半神,最接近神的存在。

  米迦勒能壓制我,是因為他得到了那老傢伙支持他。只要那老傢伙願意,米迦勒手裡的火焰可以燒盡地獄的七層熔岩。現在又來了一個一身聖器、在兩個世界之間自由穿行的神。祂甚至不需要動手,只需要開口說話。他說老實點的那一瞬間,我的分身隔著世界都能感受到話里蘊含的一絲權柄。」

  路西法停下來,火焰重新燃起,在指間跳動。「我是個半神。我很清楚全知全能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也清楚自己與那老東西之間究竟隔了多少層台階。但那個人不一樣。祂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不知道自己頭頂那頂王冠意味著什麼,不知道他最後會變成誰。但他已經在用那股力量了。他只會越來越熟練,他的光只會越來越強。你們覺得惹得起他?」

  大廳里沒有人說話。阿斯蒙蒂斯把高腳杯里的液體喝完了,杯壁還掛著一層暗紅色的薄膜。利維坦的呼吸聲從暗處傳出來很沉很慢,像某種大型動物在睡覺前呼出的最後一口氣。

  路西法靠在椅背上,揮了一下手。「我還是那句話,能不招惹就不去招惹。料想神也不能一直在地上行走,總有一天他是要走的。到時候在說。」

  阿斯蒙蒂斯把空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您總算用了您半神的腦袋了。我贊成,反正我是老老實實呆著了。他處理他的靈異事件,我睡我的懶覺。兩不相干。」

  利維坦在暗處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的這些。別過幾天別西卜一回來,你又信他的鬼話。什麼『我們可以利用他』、『我們可以把他拉攏過來』。拉攏一個全知全能的神?你拉攏得動?你拿什麼拉攏?那是三位一體!祂就是上帝啊。」


  路西法沒回答。手指間的火焰又捏滅了。

  他站起來,寬大的黑袍垂到地上,拖在石板縫裡。

  他轉過身,朝著大廳的深處走去,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他自己的影子吞了。

  阿斯蒙蒂斯把高腳杯放在椅子扶手上,起身不見了。

  利維坦最後走,走之前看了一眼幾個空著的王座,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大廳空了。只剩下那些暗金色的眼睛滅掉之後殘留的一點餘光,像燒完的炭火在徹底熄滅前最後一次發紅。

  伊森不知道地獄裡有人在開他的會,不知道有人在分析他的能力。他在廚房幫瑪莎端菜。紅燒肉、番茄炒蛋,還有瑪莎新學的鍋包肉。羅伯特剛好進門,公文包放在玄關,外套掛在衣架上。莉莉從沙發上跳起來跑過去。「爸!哥回來了!」

  羅伯特走到餐桌邊坐下,拿起湯碗喝了一口。「沒休息好吧。」

  「還行,一會兒吃完就睡了。」伊森坐在他對面。

  羅伯特拿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伊森碗裡。「多吃點。」

  莉莉已經開始吃了,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著飯粒。

  瑪莎坐在伊森旁邊,給他夾菜,又給他盛了一碗湯。

  窗外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院子裡那輛灰色本田安安靜靜地躺在車道上,車頂上光溜溜的,一片樹葉都沒有。遠處那棟騎士團的房子燈亮著,窗簾拉著,不知道裡面的人吃沒吃飯。

  伊森把碗裡的飯吃完,又盛了一碗。紅燒肉吃完了,他又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莉莉不吃了,雙手托著下巴看著他。「哥,你這次出差去幹什麼了?能告訴我嗎?我不跟別人說。」

  伊森嚼著米飯想了想。「幫一個朋友看書店。看了幾天,他那邊的事情辦完了,我就回來了。」

  莉莉皺了一下鼻子。「看書店要看好幾天?」

  「那家書店很大。書很多,要整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莉莉點點頭,接受了這個解釋。她跳下椅子跑上樓了,腳步聲咚咚咚的。

  瑪莎把碗收到廚房去洗,羅伯特去書房了。伊森坐在餐桌邊,把最後一口湯喝完,站起來走到窗邊。

  轉頭,瑪莎在廚房裡喊他。「伊森,幫我把垃圾拎出去。」

  他走進廚房,拎起垃圾袋,推開門。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院子裡那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那棟騎士團的房子燈已經滅了,窗簾還拉著,門口那輛黑色SUV還在。

  他把垃圾袋扔進垃圾桶,站在院子裡。抬起頭,看不見星星。他把手插進口袋,準備轉身進屋。

  他拉開門走進屋,反手關上,從裡面鎖好。上樓,洗澡,躺下。閉眼。

  他閉上眼。夢裡全是紅色。暗紅色的光,從四面八方來,從地下來,從天上來,從牆壁的裂縫裡來。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圍什麼都沒有,只有那道光。光里有東西在動,看不清。

  睜開眼。天已經亮了。窗外的陽光照在地板上,一小塊金色的光。

  莉莉在樓下喊他吃早飯。他坐起來,把枕頭下面的槍拿出來放在床頭柜上,把指虎從桌上塞進口袋。荊棘王冠不帶了,今天不出遠門。

  他下樓。瑪莎在煎蛋,莉莉已經把麵包咬了一個缺口,羅伯特在喝咖啡看報紙。一切照舊。

  伊森在餐桌邊坐下,拿起一片麵包咬了一口。

  窗外陽光很好。

  伊森嚼著麵包看著窗外那排東倒西歪的冬青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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