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嶺消散了。
灰色的光芒縮回伊森的身體,鉛灰色的天空、飄落的灰燼、廢棄的建築,全部消失。
他的腳重新踩在地板上。1408號房間的地板。深紅色的地毯,暗綠色的牆壁,白色床單的床,床頭柜上的檯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
收音機安安靜靜地趴在桌上,電源線還插著,旋鈕指著關的位置。電子鐘跳到凌晨三點四十一分。
伊森站在原地,手心攥著枚刻著1408的銅牌。
銅牌是那人消失以後留下的。他在寂靜嶺里撿到帶回來了。
他把銅牌翻過來,背面那行指甲刻的字還在。「我在這裡等了很多年。我不會忘。」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刻痕。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還在。壁紙是深棕色的,上面有金色花紋。燈管在屋頂嗡嗡響,有幾根壞了,一閃一閃。地毯還是髒的,暗紅色的豎條。
走廊很長,看不到盡頭。1401,1402,1403。門牌上的數字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到視線模糊的遠處。他關上門。
床上的被子又掀開了。不是他自己掀的,是被子自己翻起來的,像有人在裡面翻身。
床單上那個人形凹陷還在,比之前更深。他走過去,伸手按了一下那個凹陷。褥子是熱的,底下有體溫,像有人剛起身。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還是那面牆,灰色的,光滑的,連磚縫都沒有。
這次他沒有伸手去摸,只是看著那面牆。他看了很久,牆沒有動。他放下窗簾。
收音機又自己響了。天氣預報開始響起。「紐約,雪。積雪厚度,八英寸。能見度不足十米。」
同樣的聲音,同樣的句子,一個字都不差。
伊森走過去把電源拔了。收音機沒停。「紐約,雪。」他把收音機拿起來,翻到底部。底部貼著一張白色標籤,上面印著一行小字:1408號房專用。請勿帶出房間。
把收音機放下。那個聲音還在繼續,不是從收音機里傳出來的,是從牆壁里,從天花板里,從地板的每一塊地毯縫隙里。
伊森把荊棘王冠重新戴上。從背包里抽出矛,矛尖對著天花板。
王冠亮了,金色的光湧出來,順著手臂流到矛尖,射進天花板的石膏板里。
石膏板沒有碎,光是穿透。
他看到光柱穿過了天花板、樓上的房間、屋頂、天空。然後它碰到了什麼。一層膜,包裹著整棟酒店。薄薄的,透明的。他的光打在膜上被彈回來了。
伊森收起長矛,光也跟著熄滅。
他從背包里拿出指虎套在左手,走到牆邊,一拳砸在壁紙上。
指虎上的經文亮了一下,白光炸開。壁紙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的灰泥。
灰泥下面是磚。磚是實心的,普通紅磚。
他伸手摳了一下,磚是硬的,沒有鬆動。他換了一面牆,又砸了一拳。同樣的磚,同樣的灰泥。
退後一步,看著那面牆。
想起銅牌背面那行字:「我在這裡等了很多年」。等什麼?等他?等所有住進1408的人?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抽屜里有一本聖經,黑色封皮,燙金字的書名已經磨損了。
他翻開,扉頁上印著出版年份——1959年。書頁中間夾著一張紙。
他展開,是一張酒店的信箋,抬頭印著「紐約·海豚酒店」。信紙上字跡潦草,鋼筆寫的,墨水洇開了。
「我試過砸牆。牆是實的。我試過撬鎖。鎖開了,外面是另一條走廊。我試過從窗戶跳。窗戶外面是另一面牆。我試過等到天亮。沒有天亮。我試過不睡。我不會困。我試過自殺。我試過。我不敢再寫了。它聽見了。它聽得見我寫字。」
信紙背面還有一行,字跡更亂,幾乎認不出。「它喜歡吃記憶。它吃了我妻子的臉。我想不起她長什麼樣了。」
伊森把信紙折好塞回聖經里,放回抽屜。他走到電子鐘前,鍾跳到凌晨四點零二分。他不覺得餓,不覺得渴,不想上廁所。
他摘下手上的戒指,放在枕頭邊。
戒指是耶穌送的,聖力還在,但沒有反應。
他再次翻開聖經,這次仔細看了扉頁後的出版信息:紐約聖經公會,1959年印刷。
書頁邊緣有鉛筆寫的數字,很小,像是房間號。1408。下面還有一行:第12號房客。鉛筆字跡很淡,像是怕被誰看見。「12號,1960年8月入住。試過把聖經一頁一頁撕下來燒,沒用。試過用十字架抵著牆壁禱告。」
伊森合上聖經。站在房間中央,閉上眼。聖靈感知伸出去,這次不是找出口,是找規律。
這個房間在被消化。那些留言的人感覺自己在原地等待,其實在下沉。他們在被送往更深的地方。
他睜開眼。手機在口袋裡,竟然有信號。嘗試撥了沃森的號碼,響了四聲,那邊接了。「伊森?有什麼事嗎?」
「沒有。我在1408。」
「什麼1408?」
「紐約海豚酒店。1408房間,我推測我現在在196幾年。」
沃森沉默了很久。「你確定?」
「確定。我坐在酒店床上。」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然後沃森說:「伊森,你這個號碼是幾年前才辦理的,而且如果是196幾年的話那時候也打不了這種電話。我現在幫你查一下酒店的相關信息,你可以先不掛斷等我找到消息告訴你。,」
電話忽然自己掛了。
伊森看了一眼手機,手機屏幕上的信號滿格,時間和日期顯示著:1962年3月16日,凌晨四點二十五分。
是不是1962年伊森不確定,因為他現在看到的可能是別人想讓他看到的,但是看房間裡的表確實和手機上的時間是一樣的四點二十五分。
他看著那行日期,把它記住了。3月16日。他1962年3月15日入住,現在已經是16日了。時間在往前走,只是他出不去。
他走到角落,蹲下來,用手摸地板與牆壁的接縫。
那裡刻著字,很小,指甲蓋大小,密密麻麻。他湊近了看。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種文字。但他看得懂。意思直接灌進他腦子裡。
「第1號。1959年8月入住。試過報警。電話里傳出的聲音是自己的。試過從樓梯走,走了十二個小時,每一層都是十四樓。試過不睡覺,第七天開始看見自己的童年。它吃記憶是從最早的開始吃。忘了自己叫什麼了。」
「第2號。1960年1月入住。試過跟房間說話,它不回答。試過禱告,上帝不在這裡。」
「第3號。1960年5月入住。它怕光。我沒有能發光的東西。」
「第5號。1961年2月入住。第4號的留言被它擦掉了。第4號說了不該說的話。」
伊森的手指沿著那條縫隙往前移,一直移到牆角。後面的字越來越小,越刻越密,有些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行是哪號的。但他看見了一條最近的,劃痕里沒有積灰,字跡新鮮。
「第46號。1962年2月入住。它要我把知道的全寫下來。我寫了一半,發現我在幫它記住那些它還沒吃掉的記憶。它在利用我。」
伊森站起來,退後兩步。
牆壁上的縫隙延伸到地板下面。他用指甲摳起一塊地板,下面是空的,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風從下面吹上來,帶著腐爛味。那味道和1408房間裡的氣味一模一樣。這個房間是長在那東西身上的,像蘑菇,像瘤子。走廊、電梯、大廳、整個酒店,都是它長出來的。
它靠吃人的記憶活著。它先不急,慢慢吃。吃完一個人,再等下一個。
它吃了四十六個人,從1959年到1962年,三年時間,四十六個人。
它在長大,也在變慢。不是它老了,是它胃口刁了?普通的記憶不滿足了,它要更珍貴的、更濃烈的、更難忘的。
伊森把地板蓋回去。灰西裝老頭說自己1962年進來,坐了六十三年。六十三年的記憶,它還沒吃完。什麼記憶值得吃這麼久?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枚銅牌。
第47號房客,入住時間1962年3月15日,離店時間空白。
他是第47號。銅牌背面的那行字不是他刻的,是第46號或者更早的人刻的。
到現在伊森已經發現了一個恐怖的事請,他也會忘!
它會把他的記憶一點一點吃掉。
先從最早的開始。最早是他穿越之前的記憶——前世,陳明的記憶。
那些不是這個世界的記憶,是另一個維度的,它不一定消化得了。
不管什麼時候的記憶都對自己很重要,但是眼下最重要的是一旦它把自己關於穿越的事情也吃掉,那麼也可能連他的穿越能力一起消化掉。
如果連穿越能力都被吃了,他就真的出不去了。
伊森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那面牆還在,灰色,光滑。隔壁1406和1410的房間門一直關著,從未有人出來過。
既然它是一個生物,或者說是一個活的東西,那他是不是會有一些生物特徵。每一個被困在這裡的人都在它的胃裡,等著被消化。他想要出去就要把它的胃壁燒穿。
他再次閉眼,聖靈感知沉下去。地板下面那片黑暗深處,他觸到了不是胃壁,是牙齒。房間在咀嚼,一直在咀嚼。那些留言的人感覺自己在原地等待,其實在下沉。他們在被送往更深的地方。
他想起第3號的留言——「它怕光。」
三號沒有光但是他有。荊棘王冠的光,朗基努斯之槍的光。
伊森睜開眼,把那塊銅牌翻到背面,用指甲在上面又刻了一行字。筆畫歪歪扭扭,和之前那些差不多。
「第47號。它怕光。我有光。」
他把銅牌放回口袋。電子鐘跳到凌晨五點零三分。收音機還在播天氣預報,同一句話。「紐約,雪。」
雪下沒下伊森不知道。那面牆還在窗外。
伊森站在房間中央,把荊棘王冠戴正,把長矛握在手裡。
聖靈感知全開。他不再找出口,不再找門,不再找走廊,不再找電梯。他把感知沉到地板下面的黑暗裡,觸到胃壁。
他舉起長矛,矛尖對準腳下的地板。荊棘王冠亮了。光柱從矛尖刺入地板,穿透混凝土層、鋼板層、磚層,觸到那層膜。
這次他沒有把光收回來。他讓光在那裡持續地燒,持續地燙,持續地讓它疼。地板開始顫抖,牆壁開始顫抖,整棟酒店開始顫抖。
收音機里那個聲音變了,不再是天氣預報,而是一個低沉的、扭曲的吼叫,像某種合成器發出的聲波。
電子鐘數字亂跳。時間在飛速倒流。凌晨五點,回溯到四點,三點,兩點,一點,零點。它在往回縮。
伊森咬著牙,維持著長矛的指向。荊棘王冠越來越亮,光芒照的整個房間都金黃的,完全肉眼已經完全看不清東西了只剩下光芒。朗基努斯之槍開始發燙,燙得他手心冒煙。他沒鬆手。
地板裂開了。一條暗紅色的縫從他腳下向兩邊延伸。它把寂靜嶺里那道裂縫打開了,不在他身體裡,在這個房間裡。
伊森深吸一口氣。把寂靜嶺打開。灰色光芒裹住他全身,裹住那張床、那個收音機、那張電子鐘,裹住整棟海豚酒店。裂縫在他面前張開,暗紅色的光從裂口湧出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進裂縫。
看來時間真的會改變,因為寂靜嶺的冷卻時間是十五天。而自己接連兩次使用了寂靜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