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把手機收回口袋,沿著街道往鎮子中心走。一路上他確認了這裡的時間。
那家咖啡館的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老闆娘不是他見過的那個。年輕,三十出頭,深色頭髮,扎著馬尾。她看見伊森,放下手裡的杯子。「喝什麼?」
「黑咖啡。」
她轉身去倒咖啡,動作很快,沒有多餘的話。窗戶上沒有尋人啟事,牆上也沒有。這個年代還沒開始丟孩子。或者丟了,還沒人知道。
伊森端著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
街上人比2019年多,有孩子在騎自行車,有老人拎著購物袋從麵包房出來。
一個年輕女人推著嬰兒車經過,車裡的孩子很小,裹著粉色的毯子。
伊森的聖靈感知從那個女人身上掃過,正常。從嬰兒身上掃過,正常。他們都屬於這個時代。
但那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他不是完全屬於這裡。他的氣息里有一塊不屬於1986年的碎片,來自很遠的將來。伊森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但他能感覺到它在那裡,像衣服上縫了一塊顏色不一樣的補丁。
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女孩走進來,十五六歲,短髮,穿著深色的校服,手裡拎著一個帆布書包。
她走到櫃檯前,跟老闆娘說了幾句話,接過一杯熱巧克力,轉身的時候看見了伊森。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她走到靠窗的另一張桌子坐下,把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伊森的聖靈感知從她身上掃過。她屬於1986年。但她身上有一層淡淡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氣息,不是從她自己身上來的,是從她接觸過的人身上沾來的。她見過那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
伊森端起咖啡,走到她對面。「可以坐嗎?」
女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隨便。」
伊森坐下來。她低頭翻書包,從裡面抽出一本書,翻開,不是在看,是在翻。手指在書頁上划來划去,眼睛沒看字。
「你認識一個男人,穿深色夾克,拎著公文包,頭髮灰白?」伊森問。
女孩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頭。「你認識他?」
「剛見過。」
「他是我爸。」女孩把書合上。「你找他幹什麼?」
「沒事,之前他幫了我一個小忙忘了問他名字了,我看到你們長得有點像就問一下。」
女孩盯著伊森看了幾秒。她的眼睛和他父親一樣,很深,很亮。她把手裡的書放在桌上,書皮朝上,德文的,伊森看不懂。
「你不是這裡的人。」她說。
伊森沒說話。
「你的衣服不對。你的口音也不對。還有你的機器很厲害能翻譯我們說的話。」她把熱巧克力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你從哪來?」
「我說我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你信嗎。」
女孩的表情沒變。她低下頭,看著那杯熱巧克力,杯壁上凝了一層水珠。「我爸說他去過未來。他說那是他這輩子最不想再去的地方。我覺得你應該就是未來來的,你還要回去。」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不屬於這裡。這裡沒有你的位置。」她抬起頭。「你來找什麼?」
伊森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但我想一定會有意義的,只是我現在還沒發現。」
女孩站起來,把書包背好,拿起那杯熱巧克力。「那你找到了的話再告訴我。」她轉身走了,門在她身後關上,鈴鐺響了兩聲。
伊森坐在窗邊,看著她的背影穿過街道,拐進一條巷子,不見了。咖啡館的老闆娘走過來,手裡拿著抹布,在他桌上擦了兩下。
「你認識蕾吉娜?」
「剛認識。」
「她爸不好相處。你別惹她。」
老闆娘走了。伊森把那杯涼透的咖啡喝完,站起來,走出咖啡館。
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街上的人少了。他沿著街道往回走,經過那家麵包房,玻璃櫃檯上擺著幾個沒賣完的麵包。
經過那個診所,燈還亮著。經過那棟灰白色的旅館,門口的招牌是棕色的,在暮色里顯得更暗了。
他沒有回旅館。他往鎮子外面走,穿過那片樹林,樹很高,很密,枝葉遮住了天空。空氣里有股潮濕的霉味,混著泥土和腐爛的樹葉的氣味。他走到那個鐵門前。門開著,他進去。
隧道很窄,手電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幾步遠。青苔在牆壁上反出暗綠色的光,腳下的碎石踩上去嘎吱響。
他走到岔路口,沒有往左,也沒有往右。
他站在兩條隧道的中間,把手電的光往上照。頭頂不是石頭,是金屬。生鏽的,焊死的,像一扇被封住的門。他伸手推了一下,沒動。用指虎敲了兩下,聲音很悶,後面是實的。
他退回來,往左走。那條隧道他走過,盡頭是克勞迪婭的房間。他往右走。那條隧道他也走過,盡頭是1986年的樹林。
他站在岔路口,把手電關了。黑暗湧上來,一下子,像被人從身後蒙住了眼睛。他閉眼,睜開,什麼都看不見。
聖靈感知伸出去。
正前方,兩條隧道中間的牆壁。感知穿過去了。
牆壁後面是空的。不是隧道,是空間。很大的空間,比他見過的那個穹頂房間更大。
裡面有人,不止一個。他們的氣息疊在一起,不是錯亂,是重疊。同一個人,不同年代的版本,站在同一個空間裡,呼吸著同一份空氣。
伊森睜開眼,把手電打開。
光柱照著那面石頭牆,和左邊右邊一模一樣的石頭牆。
他走過去,伸手摸了一下。
他把手電夾在腋下,從背包里拿出指虎套在左手上,一拳砸在牆上。
指虎上的經文閃了一下,白光炸開。石頭裂了。
細縫從拳印中心向外延伸,像蛛網。
第二拳,石頭碎了一塊,露出後面的鐵板,生鏽的,很厚。
第三拳,鐵板凹了。第四拳,鐵板裂了。
第五拳,他鑿出了一個洞。手電光照進去,裡面漆黑的看不見,但感知告訴他,空間很大。
他把手伸進去,摸到了什麼,軟的,涼的,像布料。他攥住,往外拉。一件外套,深色的,成年人的尺碼。他認識這件外套。克勞迪婭穿過。
他把外套放在地上,把手電伸進洞裡照。光照出一小塊地方,地上有腳印,不是一個人的。還有別的東西——一個公文包,棕色的,邊角磨損了。他見過。那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拎著它。
伊森把手收回來,坐在隧道里,靠著那面被砸裂的牆。
那件深色的外套搭在他膝蓋上,布料很涼,很滑,他摸到內袋,裡面有東西。一張紙,折成方塊。他展開,上面寫著一行字,不是德文,是英文。筆跡潦草,像寫的時候手在抖。
又是莫名的就看懂了。「如果你讀到這張紙,說明你已經找到了這面牆。不要進來。裡面的人還沒有準備好見你。等你準備好了,它會來找你。」
沒有署名。伊森把紙折好放回外套口袋。
站起來,把外套搭在肩上,往隧道外走。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站在林子邊上,把那件外套疊好,塞進背包。走回鎮上。
旅館的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前台的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