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在家待了三天。第一天,他把院子裡的落葉掃了,裝了四袋,碼在垃圾桶旁邊。莉莉放學回來,踩了一腳落葉堆,葉子又散了一地,被他拎著書包帶子拽進屋裡。瑪莎從廚房探出頭,手裡拿著鍋鏟。「莉莉,你再踩你哥掃好的葉子,今晚你洗碗。」莉莉癟著嘴把葉子攏回去,攏了幾下就跑了。
第二天,瑪莎讓伊森去超市買米和油。他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走,路過調料區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沃森的消息。
「埃里森一家已經搬回新房子了。那台放映機和膠片按你說的處理了。找塊空地,澆了汽油,燒了。當地警方沒幹涉,教廷出了面。埃里森讓我轉告你,謝謝。他女兒艾什莉最近沒再做噩夢了,也沒再在牆上畫那個符號。醫生說她的心理狀態在慢慢恢復。」
伊森看了兩遍,把手機放回口袋,拿了兩桶油放進車裡。路過零食區的時候,他停下來,拿了一包莉莉愛吃的薯片,又拿了一包草莓味的夾心餅乾。瑪莎沒讓他買,但他知道家裡快沒了。
第三天,沒有事。他睡到自然醒,下樓的時候瑪莎已經在廚房忙活了。莉莉坐在餐桌邊,面前擺著牛奶和麵包,麵包咬了一口,牛奶沒動。她看見伊森,把麵包放下。
「哥,你脖子上那圈印子還沒退。」
伊森摸了摸脖子。青紫色的掐痕還在,顏色淡了一些,變成黃綠色,像淤青快好的時候那樣。他忘了遮,也沒想過要遮。
「快好了。」
「誰掐的?你還沒告訴我。」
「一個壞人。」
莉莉盯著他看了幾秒。「你每次都這麼說。上次你額角破了,上上次你手上全是傷,你都說壞人弄的。壞人怎麼就盯著你一個人弄?」
伊森在她對面坐下,拿起那片被她咬了一口的麵包,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因為我好欺負。」
「你才不好欺負。你連惡魔都不怕,你還怕壞人?」莉莉說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不該說這個詞。
伊森嚼著麵包看著她。「誰告訴你惡魔的事?」
「我自己猜的。」莉莉低下頭,把牛奶端起來喝了一口。「你每次出門回來身上都有傷。媽說你是出差,但出差怎麼會傷成這樣?上次你額角破了,血痂好久才掉。這次脖子上這個印子,一看就是手掐的。普通人掐不出這種印子。」
伊森沒說話。
莉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哥,你是不是在抓壞人?不是普通的那種壞人?」
伊森把麵包咽下去。「算是。」
「那你抓到了嗎?」
「抓到了。」
「那個掐你脖子的人呢?」
「死了。」
莉莉點了一下頭,沒再問。她把牛奶喝完,把杯子放進水槽,跑上樓拿書包。經過伊森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上那圈淤青的邊緣。手指很涼,很輕。
「下次別受傷了。」她說。然後跑了。
伊森坐在餐桌邊,把那片麵包吃完。瑪莎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煎蛋,放在他面前。她在對面坐下,看著他吃。
「莉莉剛才跟你說什麼了?」
「問我脖子上的傷怎麼來的。」
「你怎麼說的?」
「說抓壞人抓的。」
瑪莎沉默了一會兒,把一盤切好的水果推到他面前。蘋果切成兔子形狀,莉莉小時候不愛吃水果,瑪莎就切成各種形狀哄她。現在莉莉大了,瑪莎還是切。伊森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你每次出門,我都睡不著。」瑪莎的聲音很輕。「不是擔心,是知道擔心沒用。你從小就跟你爸不一樣。你爸有什麼事都會說,你從來不說。你受了傷也不吭聲,你自己隨便包紮一下,第二天像沒事人一樣。」
伊森把蘋果咽下去。「媽,我沒事。」
「我知道你沒事。」瑪莎看著他。「但你什麼時候能讓我不擔心?」
伊森沒回答。他把那盤水果吃完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白色桌布上。瑪莎站起來,把碗收走,轉身洗碗。伊森坐在餐桌邊,把那杯涼透的牛奶喝完。
下午,伊森去了一趟教堂。安德烈神父在整理書架,看見他進來,從眼鏡上面看了他一眼。
「脖子怎麼了?」
「被掐的。」
「誰掐的?」
「一個邪神。」
神父的手停了一下。「布格胡爾?」
「你知道?」
「教廷的檔案里有記載。巴比倫時期的異教神,專吃孩童的靈魂。我以為它只是傳說。上次我告訴你的,我猜最近你接觸過的邪神也就他了。」神父把書放回架子上,走過來,在伊森旁邊坐下。「你怎麼處理的?」
「它死了。」
神父看著他,沒有問怎麼死的。他站起來,走到祭台前,點了一根蠟燭,插在銅座上。火苗在空氣里輕輕晃。
「你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不是。」伊森靠在椅背上。「我來是想問你,教廷那邊還有沒有類似的案子。
神父轉過身,看著他。「你覺得還會有?」
「肯定會有。」
神父沉默了一會兒。「我幫你查查。你回去等消息。」
伊森站起來,走出教堂。陽光很好,照在台階上,照在他的鞋面上。他站在門口,看著街對面那排店鋪。麵包房的玻璃櫃檯上擺著剛出爐的麵包,一個老太太拎著購物袋從藥店出來。一切正常。但他的感知告訴他,這個世界不太平。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總有東西會從外面滲進來。它已經滲進來了,在溫登,在克羅克特島,在查茨沃斯。還會再有。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灰色本田駛出教堂的院子。他沒回家,在鎮子裡繞了一圈。聖靈感知一直開著,掃過每一棟房子,每一條巷子,每一個陰影。沒有異常。他把車停在路邊,靠著座椅,閉了一會兒眼。那股暖流還在他身體裡,不礙事,只是在那裡。
手機震了一下。沃森的消息。
「查了一下,最近沒有類似布格胡爾的案子。但有一個事可能你會有興趣。新墨西哥州,一個小鎮。鎮上有一個女人,聲稱自己能看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她說她能看到有人站在她家門口,穿著不同年代的衣服,但她不認識他們,鄰居也看不見。當地教會報上來了,問教廷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伊森看著那行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穿著不同年代的衣服。他想起溫登,想起那些時間錯亂的靈魂。不是同一個東西,但也許是同一種現象——時間線爛了。
「地址發我。」他打了幾個字。
沃森很快發來了一個定位。新墨西哥州,小鎮叫特魯查斯。他沒急著去。先回家,收拾東西,跟瑪莎說一聲。明天出發。
他發動引擎,掉頭,往家的方向開。
莉莉放學了,站在門口,書包還沒放下。她看見伊森的車,跑過來。「哥,你今天來接我了?」
「上車。帶你去買冰淇淋。」
莉莉拉開車門坐進去,系好安全帶。「你脖子還疼嗎?」
「不疼了。」
「那你明天還出差嗎?」
「明天去一趟新墨西哥州。」
「又出差。你什麼時候才能不出差?」
「快了。」
莉莉哼了一聲,沒再問。
灰色本田駛出院子,陽光很好,照在擋風玻璃上,暖洋洋的。伊森把車窗搖下來,風吹進來。莉莉在副駕駛上嘰嘰喳喳講學校的事,誰和誰吵架了,誰考了第一名。他聽著,偶爾回一句。前方是冰淇淋店,再往前是家。那個女人在特魯查斯,她能看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明天他去找她。也許她能看見他看不見的東西。也許她能告訴他,那些裂縫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