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伊森開車去了超市。
瑪莎列了清單。牛奶、雞蛋、麵粉、洗衣液，還有一包莉莉點名要的草莓味軟糖。
他把車停進停車場，從購物車筐里抽出清單，掃了一眼，推著車往裡走。
超市不大，燈光還算很亮，貨架之間很寬，沒什麼人。
他沿著走道慢慢走，把東西一樣一樣放進車裡。
走到奶製品區的時候，他停下來拿牛奶。
手剛碰到冷藏櫃的玻璃門，感覺到一絲異樣。
不是溫度，是氣場。像有人站在你背後，但又沒有腳步聲。
他回頭。身後空無一人，只有一排排貨架和通風口吹出的冷氣。
他拿了牛奶放進車裡，繼續往前走。
雞蛋區、麵粉區。他每停一個地方，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就重新落在他身上。
像是有人掐著時間在等他停下來。
他走到調味品區的時候，停下來拿醬油。
手伸到一半，聞到一股氣味。
很淡，混在超市的冷氣和清潔劑味道里。像舊木頭和蠟燭燒完之後的蠟油味。
他轉過身。別西卜站在走道盡頭。
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西裝，領帶松著，頭髮亂糟糟的。
他靠在貨架上，手裡捏著一袋薯片。
他看著伊森，沒說話。
像是早就知道伊森會發現他。
伊森把手從醬油瓶上收回來。
「你跟蹤我？」
別西卜把薯片扔進自己的購物車裡。
「來找找樂子。」
「什麼樂子？」
別西卜從口袋裡掏出煙盒。
他看了一眼超市天花板上的禁菸標誌，又塞回去了。
「上次你搞出來的事，動靜不小。教廷動用了中世紀傳承的騎士團，女巫組織被連根拔了。地獄那邊都聽說了。底下的人議論紛紛，連我都聽人說起過。」
他停了停。
「你知道的我很無聊。」
伊森看著他：「你無聊跟我有什麼關係？」
別西卜沒有笑，也沒有嘆氣。
他站在那，把薯片拿在手裡轉了一圈。
「當然有關係，你是特別的。所以在你身上我能找到樂趣」
伊森說：「什麼東西？」
別西卜沒有回答。
他往前邁了一步，鞋跟踩在地磚上，發出很輕的一聲
別西卜看著他：「你該走了。去吧去找找樂子，其實你也不喜歡平庸的日子不是嗎。」
他說完，手指往前輕輕一推。推在伊森身上。
力度不大，像是漫不經心。但伊森感覺自己的腳下空了。
超市的地面、貨架、燈光，全都不見了。
整個世界的支撐被抽走了。他往下墜。黑暗從四周湧上來，像有人把他扔進了一口沒有底的井。他伸手想抓住什麼，但是周圍什麼都沒有。
耳邊是風聲，和自己呼吸的聲音。還有別的——一種低沉的嗡鳴，像鐘聲被水泡過，悶悶的，從很遠的地方傳上來。
光幕彈出來了。只有一行字。
【可穿越】
他選了確認。沒有停頓，沒有光從腳下亮起。那股墜落感還在，一直往下，一直往下。像是在掉進一個比深淵更深的地方。
像一根線拴在他胸口，輕輕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那種召喚很弱，像快要斷掉的風箏線，但方向是明確的。
伊森沒有抵抗。他順著那股拉力，讓自己往那個方向去。
黑暗開始變薄。風停了。墜落感消失了。
光從頭頂漏下來。燭火。很多燭火。
維持住身體平衡後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高台上，腳下是石板的觸感，堅硬的，涼的，邊緣刻著粗糲的紋路。他赤裸著站在這裡，頭髮垂在額前，皮膚上還帶著黑暗墜落後的冷意。
台下的空間不大，被燭火照得昏黃。兩側站著十幾個穿粗布袍子的人，有男有女，頭髮剃得很短，臉上沾著灰，像苦修者。他們跪在地上，姿態不是伏倒，是直跪，脊背挺著，雙手攤開，掌心朝上。
他們沒有看到伊森。他們還在念。
聲音很低，像在重複一段已經念了很久的禱詞。伊森聽不懂那種語言，但聖靈自動把它翻譯成形，灌進他腦子裡。他們在召喚。
他們召喚的對象——很明確，是上帝。聲音持續了很久，音調起起伏伏，像潮水漲落。然後最前面的一個人抬起頭，看見了伊森。
他的嘴唇還在動，念到一半，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睜大了，瞳孔驟然縮緊。他身後的其他人也陸續抬起頭，目光像被燙到一樣，先是震驚，然後是茫然，最後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敬畏。
其中一個人顫抖著，說了句什麼，聲音極輕，像是怕驚動什麼：「祂回應了？」
沒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看著伊森，像看著一扇突然打開的門。燭火在空氣里晃動，影子被拉長，在牆壁上扭動。伊森站在高台上，赤裸的，沒有武器，沒有王冠，連一枚戒指都沒有。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胸口——隱約有光，從皮膚底下透出來，很淡，快要滅掉一樣。他抬起手，摸了一下那個位置，觸感是熱的。
最前面的那個人從地上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高台前，停在離伊森兩步遠的地方。
伊森低頭看著他：「讓我下來。」
那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做了一個手勢。兩側的修士起身，沒有人說話。風從拱門外灌進來，燭火晃了一下，滅了又亮。他們像在等。等伊森自己走下來，等他開口，等他告訴他們——他為什麼出現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