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暴雨

  天還沒亮的時候，伊森站在山腳的空地上，感覺到了。

  一道震動從地下深處傳上來，頻率很低，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心往上翻。地面微微發顫，細小的石子從坡面上滾落，在山腳堆成一小攤。營地里的火堆同時暗了一瞬，火苗向內縮緊，像有人在遠處猛吸了一口氣。

  伊森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地面上。那層光從掌心滲入土層，沿著裂縫向下延伸。他感覺到了水——在地底下很深的地方，有水流正在移動，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正在從四面八方匯向一處。

  他站起來，朝營地里喊了一聲：「所有人，帶上東西往山上走。現在就走。」

  安德烈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踢滅了火堆，開始朝最近的人喊，聲音不高但很急。塞拉從另一側跑過來，劍已經掛在了腰側，她開始把那些還沒睡醒的人一個一個拍起來。盧卡斯沒有喊，他只是把乾糧和水的袋子分到每個人手裡，動作很快但准。

  人群開始動了。那些在營地里的人開始往山坡上走，有人背著包，有人抱著孩子，有人牽著牲畜。那些動物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牛在低哞，狗在輕聲嗚咽，雞不安地撲騰著翅膀，但沒有掙扎著跑開，只是被人抱著或趕著往山上走。

  伊森站在山腳，看著那些人一批批地從他面前經過，沿著那條已經被踩實的山路往上走。他數著，看著，確認沒有人在後面落下。盧卡斯是最後一批走的，他走過伊森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說了一句：「都上去了。東西夠撐一陣。」

  伊森點了點頭。盧卡斯走了。

  天色開始變了。灰白色的天幕正在轉暗，像有人在上面倒了一層薄墨。雲層正在從北面涌過來，速度很快，邊緣翻滾著，像一面正在被推動的牆。風從北面灌過來，裹著濕氣，那種潮潤的、帶著泥土和草木氣味的東西，正在從地面往上滲。

  伊森站在山腳，感覺到第一滴雨落在他肩上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

  那滴雨不涼，溫的，像被什麼東西捂熱過。第二滴落在他額頭上，然後是第三滴，第四滴。雨點很大，落在地面上打出一個小坑，坑裡很快積了一小汪水，然後溢出來流進旁邊的裂縫裡。

  雨開始變密了。

  伊森轉身朝山上走。他是最後一個上山的，踩著那些已經被雨打濕的岩石往上走。坡面開始變滑了，但台階已經被前面的人踩出了清晰的腳印，他沿著那些腳印一步一步往上走。雨打在他背上，一開始是溫的，後來變涼了，把衣服浸透了貼在皮膚上。

  他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山下的那片空地已經被水淹了。水是從地底下湧出來的，不是從天上落的，那些乾裂的地面正在被從下面翻上來的水泡軟、淹沒，那些水是深色的，從裂縫裡往上冒，像大地自己在出汗。水面上浮著一些來不及帶走的東西——一隻木桶、半塊油布、一根折斷的扁擔——它們在逐漸上升的水面上打著轉，漂向低處。

  伊森轉回頭繼續往上走。

  雨更大了。天和地之間被一層密不透風的灰白色雨幕填滿，什麼都看不清了。他只能看清前面幾步遠的石階，踩著往上走。雨聲很大，蓋過了其他所有的聲音——風聲、水聲、他自己的呼吸聲，都在雨里被吞掉了。

  他走到山頂的時候，山頂那片平坦的岩石上已經擠滿了人。有人在岩縫裡塞了木樁，拉上了油布擋雨，但雨太大了，油布擋不住多少。雨水從油布的邊緣淌下來，形成一道細密的水簾。有人把外套脫下來裹在頭上，有人蹲在岩石的凹陷處縮成一團，有人把火堆往岩壁內側移了移，但火已經快滅了，那些木柴太濕了。

  米迦勒坐在靠近北側的一處凸起的岩石上，他身上的白色長袍已經被雨淋透了，貼在身上。他的頭髮也濕了，垂在肩膀兩側往下滴水。但他坐在那裡的姿態沒有變，背脊挺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雨幕遮蔽的虛空里。

  伊森走過去，在他旁邊站住。米迦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上來了。」

  「嗯。」

  「下面已經滿了？」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無聊，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超靠譜 全手打無錯站

  伊森點了點頭。他低頭朝山下看了一眼。透過雨幕，他能看見山腳那片空地已經完全被水覆蓋了。水還在上漲，正在漫過那些低矮的坡面，淹過那些正在起伏的地面，吞掉那些空著的營地。水面很寬，看不到對岸，所有方向都是水。

  伊森轉過身，在山頂的人群中找了一個位置坐下來。雨打在他身上，很冷，但他在坐下來的時候感覺到那層光正在從體內往外滲，貼著他的皮膚鋪開了一層極淡的暖意。那些在他附近的人似乎也感覺到了，有人朝他這邊挪了挪，有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繼續避雨。

  雨聲持續不斷，像一層永遠落不完的幕布把整個世界都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