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山頂的人擠在岩縫和油布底下，有人蜷著身子睡著了，有人抱著膝蓋發呆，有人靠在別人背上閉著眼睛。
火堆已經滅了，餘燼被雨水澆透，連一絲煙都冒不出來。
只有伊森坐的那塊岩石旁邊，還留著一點暖意，那層光從他身上滲出來，鋪在岩石表面，沒被雨水衝散。
伊森聽見有人在叫他。
像有人從水底浮上來，在他意識的最上面輕輕敲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見一個人站在人群的邊緣。
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色的舊袍子，袍角沾著泥，頭髮被雨淋濕了貼在額頭上，臉上有雨水，也有別的東西。
他看起來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的人，剛從一個很長的坡上爬上來，還沒有來得及喘氣。
他站在人群邊緣，沒有往裡走，那些擠在一起的人也沒有注意到他，像他只是雨幕的一部分。
伊森站起來。他穿過那些蜷著身子的人，走到那個人面前站住了。
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看著對方。雨水從他們之間落下去，在地上砸出一片細密的漣漪。
那個人先笑了。「你比我想的瘦了一點。」
伊森沒有回這句話。他站在雨里，看著那張被雨水打濕的臉。「你一直在嗎。」
「一直在看。」
「從超市開始？」
「從超市開始。」耶穌說。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在雨聲里，沒有被衝散，「你被別西卜推下去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我沒伸手。」
「為什麼不伸手？」
「因為那是你要走的路。」耶穌說，「你從哪兒來，你自己都忘了，但我記得。我一直在等你走完這一趟。你要是被誰推了一把，那也是你自己該經歷的一步。」
伊森沒有說話。雨打在他肩上，順著衣領往下流。
耶穌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伊森身邊那塊岩石旁邊。他沒有坐下，站在那裡，側過身看著山下那片已經認不出原來模樣的水面。
水還在漲，那些曾經被踩過的地面、被翻過的土、被搭過帳篷的空地，全都在水底下，看不見了。
「底下都淹了。」耶穌說。
「嗯。」
「上面的人不知道他們正在經歷什麼。」
「他們也許知道。」
耶穌側過頭看了伊森一眼。「你什麼時候想明白的。」
「不知道。一點一點就想明白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耶穌說，「好想回到那時候我為你洗腳的時候，有時候我想是不是一切如果不開始，你就不必承擔這一切。」
伊森看著山下那片水面，沒有說話。
「那時候你不知道你是誰。」耶穌說，「我也不知道。我沒想過有一天你會站在這裡，淹沒一個舊世界。你那時候只是個坐在長桌邊上等著吃飯的人。」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當然，我不知道很多但我總會知道，你也事一樣，現在不知以後總會知道。」
伊森感覺到耶穌的聲音里有不對勁。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耶穌的臉還是那張臉，被雨水淋著，但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下淌。
不是雨水。雨水從額頭上往下流，是有方向的，是直線的。淌過眼角的東西是另外一回事，它們從眼睛下面開始，沿著臉頰往下滑，滑進雨里就分不清了。
耶穌在哭。
那是怎樣的神情啊。
他沒有出聲。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嘴巴沒有咧，眉頭沒有皺，他只是在哭。像一個站在雨里的人並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流到下巴就滴下去了。
伊森沒有伸手去擦。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伊森記得耶穌曾經也哭過，在一些典籍里還有在十字架上為眾人犯下的罪哭過。
為什麼哭，洪水淹沒的生命讓你動容嗎？
過了好一陣子，耶穌才又開口了。聲音還是平穩的，沒有抖。「是的，其實也是為你，你以後會看見很多東西。」
「什麼東西？」
「苦難。所有人的苦難，就像現在，我能感覺到你內心也為了這場洪水而難過。在每一個世界裡，在每一個時辰里。你趕不上那些苦難，也救不了每一場。有些苦難是神也管不了的，因為要是神伸手了，那就不叫凡間了。」
他停了一下。雨聲沒有停，反而更密了。
「天堂也不是什麼都好。凡人以為上面的人就過得舒坦？上面也有上面的難處。有些人覺得當神很容易，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想救誰就救誰。不是那麼回事。有些事神也插不了手，因為插了手那件事就變了，變成另一種東西了。你想幫的人可能因為你的幫助而毀掉，你想救的人可能因為你的搭救而失去他本來能找到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著伊森。眼角還掛著水，分不清是雨還是淚水。「你現在還來得及。你要是想留在下面，我可以幫你把這條路斷掉。就當個普通人，肆意的活一輩子。」
伊森看著他。
「你在超市里被推下去的時候我就在旁邊，」耶穌說，「我沒伸手。因為我知道你要是走完這條路，你就要面對那些東西。你以後會看見的東西比我剛才說的多得多。你會站在高處看著下面那些人在自己的苦難里打轉，你想幫忙，但你不能每次都幫。你幫了，他們下次就等著你來幫。你只能看著，看他們把那些苦難熬成自己的一部分。」
他停了一下。
「我能替你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你現在放回去。」
伊森站在雨里，看著耶穌的臉。那張臉上還在淌水，眼角那兩行沒有斷過。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因為我嗎？」
「你以後要受的苦會很多，見的越多越是難過。」
「你自己也受了苦。」
「那是我的路。」耶穌說，「你的路跟我的一樣，但不一樣。你是聖靈，你要在所有地方看著。我只是在這個世界裡待了一段時間，然後走了。你要在每一個世界裡都看著。那些苦難加起來，比我受過的多得多。」
伊森沒有說話。他能感覺到耶穌說的那些東西正在落進自己身體裡，像雨落在干土上，被緩慢地吸收。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光還在那裡，淺淺的，但那道光比以前厚了一些，像一條正在被拓寬的河。
他抬起頭看著耶穌：「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在耶路撒冷。那天晚上我洗完腳，坐在桌子旁邊，看著你吃東西。」
耶穌說，「你吃得很慢，嚼得很認真，像每一口都在想什麼事情。」
「你那時候就知道？」
「知道。」耶穌說，「我那時候不知道你要走到哪裡去。但我知道你走的那條路，會比我遠。」
他伸手在伊森肩膀上拍了一下。那隻手濕的，涼的，但拍在肩膀上很實。
他收回手，看著伊森的眼睛。「以後你要是在上面看見我在下面，不要替我難過。」
伊森看著他。
「我已經無法回頭。你還沒走完。」耶穌說，「你走完之後，會比現在更累，但你也會比現在更能獨當一面。這就是代價，也是唯一的好處。」
伊森沒有因為這些而動搖。「還記得嗎。我們是兄弟。」
之後伊森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站在雨里，感覺著肩膀上那隻手留下的涼意正在緩慢地消退。
耶穌也沒有再說什麼，兩個人並排站在山頂的邊緣，看著山下那片無邊無際的水面。水還在漲，山頂的人還在忙自己的事情，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