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時候忽然停了。
突然就停了,像有人在上面把開關關掉了。
山頂上的積水還在順著石縫往下淌,空氣里滿是潮,吸進肺里沉甸甸的。雲層正在散開,露出後面灰白色的天空,沒有太陽,但比之前亮了一些。
伊森醒來的時候,肩膀上還留著昨晚那隻手拍過的涼意。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耶穌昨晚站的那個位置已經空了。石頭是濕的,上面有一個淺淺的腳印,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伊森站起來,在人群里走了一圈。沒有。那個人真的走了,像他來的時候一樣,沒有人注意到他來過,離開的時候也沒有人注意到他走了。
他走到山頂北側的邊緣,往下看了一眼。
水已經漲到了半山腰。山腳下那片空地早就看不見了,連山腳都沒了,水面直接貼著山體往上翻湧。
水是渾的,深灰色的,表面翻著細碎的波紋,像一鍋正在慢慢燒開濃湯。水面很寬,寬到看不見對岸,所有方向都是水。
他站在邊緣看了一會兒,正準備轉身回去,忽然看見水面上有什麼東西正在移動。那個東西很小,在灰白色的水面上只露出一個暗點。
他盯著看了好一陣子,那個點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不是漂浮的木頭,也不是什麼雜物。
是一艘船。
那艘船不大,船身歪斜著,正在被水流推著往山這邊漂過來。船上有桅杆,帆已經收了,桅杆頂上掛著一截斷掉的繩子,在風裡晃。船身吃水很深,像是裝滿了東西,或者裝滿了人。
伊森站在山頂看著那艘船往山這邊靠。船漂到山腳附近的時候速度慢了下來,被山體擋了一下,斜著貼在了山腳的一處緩坡上。船身和岩石磕了一下,發出沉悶的響聲,然後停住了。
過了一會兒,有人從船上跳下來,踩在山腳的石頭上差點滑倒,穩住了身子,往山上走。
後面跟著更多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從船上下來,有人背著包,有人抱著文件箱,有人扛著一個大箱子,箱子上貼著封條,封條已經被水泡爛了,但還能看出上面印著什麼記號。
那些人穿著統一的制服,深灰色的,領口有標記,但不是戰鬥部隊的標記。
伊森沿著山坡走下去,在離山腳不遠的地方停下來,等那些人走上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鏡片上全是水霧,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見伊森站在那裡,站住了。
「你是……伊森先生?」
「是。」
那人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正在往上走的人,又轉回來,像是不知道該先說什麼。
他身後一個年輕的女人擠上來,手裡抱著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文件夾,仰頭看著伊森,開口就是:「我們是教廷檔案司的。我們跟戰鬥部隊沒關係。」
「我知道。」伊森說,「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那個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有一道光在引路。是我們中間有一個人看見了,他說他知道該往哪走。我們就跟著他,一直到這裡。」
伊森往那艘船的方向看了一眼。船還在山腳邊斜著,水面還在漲,但船已經被山體擋穩了。
「你們是研究什麼的?」
中年男人和那個年輕女人對視了一眼。中年男人說:「檔案研究。八百年的戰爭,什麼都在裡面。戰報、傷亡、命令、地契、婚約、遺書,什麼都有。但最重要的,是教會關於地獄封印被破的那個原始調查報告。」
伊森看著他:「那份報告裡說了什麼?」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下。他身後那些人也陸續停下了腳步,沒有人開口,雨後的山頂很安靜,只有水面上偶爾傳來一兩聲沉悶的碰撞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衝過來撞在了山腳上。
「我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說。」
他們找了一處避風的岩石凹處坐下來。那個年輕女人把油布裹著的文件夾打開,裡面是厚厚一疊紙,紙頁發黃髮脆,邊緣被蟲蛀過,但沒有散。
她翻了一會兒,找到一頁折了角的,遞給伊森。
紙上的字跡很舊,是用一種現在已經不用的花體字寫的,墨跡洇開了一些,但還能辨認。
「這裡寫著,」年輕女人說,「封印被破的那天,是1099年7月15日。耶路撒冷被攻陷的當天,聖殿騎士們進入了聖殿下方的密室。」
她翻到下一頁。
「他們在密室里發現了一具屍體。屍體是完整的,沒有腐爛的痕跡,皮膚上滲著一種從未見過的光。他們不知道那具屍體是誰,但他們知道那不是普通人。」
「後來呢?」
「後來他們吃了那具屍體。」
年輕女人的聲音低了一些,「騎士們圍城圍了很久,補給早就斷了,他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吃過像樣的東西了。那具屍體——他們不知道那是誰,但他們覺得那是神留下的。他們覺得吃了它就能獲得力量。」
中年男人接過了話:「那具屍體是封印的核心。他們不知道那具屍體在被封印之後仍然活著,仍然在維繫著地獄通道的封印。他們吃了它,封印就開了。」
伊森看著那張紙。「所以這就是最大的罪惡嗎。」
伊森收起自己發散的思維接著問道,「那些吃了屍體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身體發生了變化。」
中年男人說,「教廷後來把他們關起來研究,給他們起了個名字,元基督。因為他們身上攜帶著一部分神的力量,但那力量是通過褻瀆的方式獲得的,所以被扭曲了。」
「元基督計劃就是從他們身上來的?」
「是。」中年女人說,「教廷從那些騎士身上提取血肉,餵給實驗體,那些能承受住變異的人就成了超凡戰士。機械化步兵、聖痕修女、聖殿隱士,都是從這裡來的。」
伊森把那張紙折起來,遞迴去。他站起來,走到岩石邊緣,看著山下那片還在上漲的水面。水面比剛才又高了,已經快沒過那艘船的船幫了。
「你們說的這些,」伊森說,「有沒有辦法把封印重新封上?」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沒有記錄。封印的核心是那具屍體,屍體已經被分食了,已經散落在無數人的身體裡了。唯一讓地獄通道關閉的方式,是讓這個世界被清理乾淨。教廷後來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們一直在封鎖這個消息。」
伊森站在岩石邊緣,看著水面。風吹過來,裹著潮濕的水汽,打在他臉上。他轉過身,朝山上走去。
「你們先待在這裡。」他說,「水退之前別下山。」
那些人沒有追上來問。他們只是坐在原地,把那些文件重新裹好,看著伊森往山頂走去的背影。
雨後的山頂上,那些人還在忙著各自的事,沒有人注意到山下多了一艘船,也沒有人知道那艘船上裝著八百年前最大罪惡的全部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