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之後，天一直沒有完全放晴。
灰白色的雲層掛在天上，不厚，但也不散，陽光偶爾從雲縫裡漏下來，打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睛疼。
伊森在山頂待了兩天。水沒有繼續漲，但也沒有很快消退。
它停在那裡，像被按住了一樣，不動，但也沒有消失。到了第三天早上，有人從山腰跑上來喊他，說水開始退了。
伊森走到山邊往下看。水面確實在動，不是往上漲的那種翻湧，而是從邊緣開始往後退，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確。山腳那塊被水淹了幾天的地方正在重新露出來，岩石還是濕的，表面掛著一層水膜，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光。
退水比漲水慢得多。一整天下來，山腳剛剛露出來，地面還是爛的，踩上去會陷進去半隻腳。
第二天，水退到了山腳以下，那片曾經被淹過的空地重新出現了，地面上留了一層厚厚的淤泥，散發著濕土和腐爛植物的氣味。那些淤泥里埋著東西——折斷的樹枝、被泡爛的布片、一隻不知道誰丟下的木桶，還有幾條被衝上岸的魚，已經死了，眼睛發白。
到第四天的時候，山腳周圍的地面已經能走人了。
伊森帶著幾個人下去走了一圈。淤泥已經開始變干，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硬殼，踩上去會裂開，露出下面還是濕的黑土。
他們在淤泥里翻出了一些還能用的東西——幾把沒有鏽透的刀、一截完整的繩子、一塊被水泡得發脹但沒散架的木板。
第五天，山頂上的人開始往山下搬。
第一批下來的是那些身體還算結實的人，他們踩在淤泥里，把物資一捆一捆地從山上往下運。
盧卡斯在空地上劃了幾個區域，堆放不同的東西，那些區域被踩出來的腳印圍成圈，像幾張攤開的網。
伊森站在山腳的空地上看著那些人忙碌。
那個教廷檔案司的中年男人從山上走下來，走到他旁邊站住。他的眼鏡已經徹底壞了，右邊的鏡片裂了一道縫，但還能勉強戴。
他看著周圍那些正在重新聚集的人，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這個地方會變成什麼？」
伊森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空地上，看著那些正在卸物資的人，看著那些正在清理淤泥的人，看著那些正在重新搭帳篷的人。那些人做事的節奏比之前快了，動作也穩了，像是已經默認這片空地就是他們接下來要待的地方，心安定下來了。
「變成人們期望它成為的樣子。」伊森說。
中年男人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又過了幾天，水徹底退到了遠處。那片曾經被淹沒的土地露出來了，比洪水之前的地面要平，那些裂縫和坑洞被水衝來的泥沙填滿了，表面覆著一層新的土，踩上去是軟的，像還沒幹透的泥坯。
伊森走到那片新露出來的地面上，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土裡。土是涼的，濕的，帶著水汽，但沒有被污染的感覺。他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轉身朝山上走去。
山頂上，米迦勒還坐在那塊凸起的岩石上。他坐在那裡，姿勢和伊森上次看見他的時候一樣，背脊挺直，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正在重新露出的土地上。伊森走過去，在他旁邊站住。
「水退了。」伊森說。
「是的洪水已經結束。」
「我該走了。」
米迦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問去哪裡，也沒有問什麼時候，只是看著伊森，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我們都期待您升起聖光，坐上神座。」
「其實我也有些期待。」
米迦勒始終保持尊敬。「值得期待。」
伊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層光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厚，貼著皮膚流動，像一層正在緩慢凝固的液體。
他把手握起來又鬆開，那道光的流速沒有變，但流向變了——以前是從里往外滲，現在是從外往裡收，正在往更深處收，正在回到它來的那個地方。
他轉過身，往山下看了一眼。那些人在空地上忙碌，有人在清淤，有人在搭棚，有人在分水。有人抬起頭看見了山頂上的伊森，朝他這邊揮了一下手。伊森沒揮手，他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往山的另一側走去。
那一側沒有路，只有陡峭的岩壁和零星的石縫。他沿著石縫往下走，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實。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山頂已經看不見了，只能看見那些飄在空中的煙，細細的幾道，正在被風吹散。
他繼續往下走。
等他走到山腳的另一側時，那裡的地面還是濕的，但已經能站人了。他站在那片濕地上，朝前方看了一眼。
遠處那片被洪水洗過的地面正在變干，空氣里有一層極淡的暖意，正在從地面往上滲。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在變硬，那種感覺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重新啟動，正在恢復正常。
他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那層光從皮膚下面滲出來，在掌心裡聚成一小團，亮得比之前更集中，邊緣更清晰。
他看了一會兒，把手翻過來，那層光落在地面上，沒有散開，而是沿著地面的紋理向遠處延伸，像一張正在鋪開的網，無聲無息地覆蓋著那片被洪水洗過的土地。
他站在那裡，感覺到那道光正在往遠處延伸，速度很慢，但方向堅定。那道光經過的地方，地面正在變得不一樣，不是視覺上的變化，踩在那片地面上的人會感覺到有一種踏實從腳底傳上來，像是地面本身在告訴他們，大地的可靠，這裡可以居住，可以耕種，這裡可以重新開始。
伊森把手收回來。那道光斷開了，但已經延伸出去的部分還在那裡，貼著地面緩慢地流淌著，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正在穿過這片土地。
他轉過身，朝前方走去。前方的地面正在變干，空氣正在變暖，那些被洪水浸泡過的痕跡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他走在路上，身後的山正在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大地上一道抬起來的脊背。
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