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神仙索幻戲，小金豆撒金
抵京第三日，晨光熹微，山間薄霧漸散，微風拂過松梢，吹動衣袂。
諸英雄身側，谷姿仙、谷倩蓮、白素香並婢子玲瓏，四美隨行，一同下山。一路松風迎袖，鳥語隨人，好不愜意。
盞茶功夫，幾人便行至水西門沿河通衢，人聲登時撲面而來。
方才還是山間清幽，轉眼便已撞入京師的人間煙火。
沿河長街闊達，青石板路面潔淨規整，街邊綢緞莊、果品鋪、茶坊鱗次櫛比，小販挎著筐子沿街吆喝，往來遊人摩肩接踵。
有長衫書生結伴閒談，有盛裝仕女倚欄看河，還有往來南北的商客駐足挑選雲錦香燭。
茶樓里的說書拍案聲、岸邊戲樓的唱腔混作一團，河水載著遊船緩緩穿行，滿眼皆是金陵最鮮活熱鬧的光景。
谷姿仙：不愧為京師之地，果然一派萬方輻輳、天下都會的恢弘氣派。
谷倩蓮與玲瓏走在最前頭，兩人手挽著手，東張西望，瞧什麼都覺得新鮮。谷倩蓮一會兒指著路邊賣糖人的攤子嚷著要買，一會兒又被前面耍猴的鑼聲吸引，拉著玲瓏就往人堆里鑽。
玲瓏被她拽得跌跌撞撞，卻也跟著笑個不停，腳步輕快得像兩隻出籠的雀兒，嘰嘰喳
喳說個不停，全無半分初來乍到的生疏拘謹。
幾人一路走一路游賞，倒比尋常遊人更引人注目。谷姿仙雖已帶上面紗，只露一雙眉眼，但那出塵清逸的氣度茹何掩得往？她步態從容，身形修長，面紗之下隱藥可見的輪廓已足以讓人遐想聯翩。
谷倩蓮生得嬌俏靈動，白素香則高挑英氣，玲瓏雖為婢女，卻也生得秀麗嬌憨。四人各有風姿，一路上引得不少行人頻頻側目。
幾人行至一處石橋邊的空地，前方鑼鼓聲驟然熱鬧起來。谷倩蓮與玲瓏踮腳望去，原來是一夥江湖藝人在表演百戲，耍刀、吐火、頂碗，花樣百出，圍了不少人。兩人登時被吸引了目光，拉著諸英雄便往人群里擠。
人群中央，一位彩戲師最為引人注目。此人面色暗沉蠟黃，鬢角已全白，背脊微佝，留著一撮細長的灰白山羊鬍，乍看十分落魄普通中，偏那一雙眼睛精光內斂，偶爾一抬，便有一種說不出的狡黠。
他身披寬大斗篷，身形瘦高，雙手翻飛間，便從那斗篷里變出各色物件：銅壺、飛鳥、鮮花。手法乾淨利落，變幻莫測。每變出一物，人群中便掀起一陣喝彩。谷倩蓮拍著手連聲叫好，玲瓏也看入了神。
片刻間，此處空地上已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那山羊鬍彩戲師見人已聚足，便收住手勢，捋了捋鬍鬚，故作神秘地環顧一圈，壓低聲音道：「諸位看官，方才不過是開胃小菜。接下來，老朽要獻醜的，是一門江湖上失傳已久的絕技」
他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緩慢道：「登天索，又名神仙索。」
眾人聞言，隨即議論聲如沸水般炸開，催促聲此起彼伏：「快演！快演！」
那山羊鬍彩戲師微微一笑，卻不急著動手。他慢悠悠地以蘆席鋪地，取來一隻竹筐，筐中盤著一捆麻繩。他也不解釋，只口中念念有詞，誦了幾句祝文，忽然抬手將那繩頭朝空中一拋那軟索竟似有了靈性一般，不再垂落，而是憑空直立，節節攀升，如一條青蛇游向天際。圍觀眾人無不仰頭，只見那繩索越升越高，徑直沒入流雲深處，仿佛真的捅破了天。
人群中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聲。
山羊鬍又喚來一個垂髫童子，那童子嘻嘻一笑，雙手攀繩，如猿猴般輕巧地向上爬去，幾下便沒入雲層之中。眾人正仰頭張望，忽有幾枚鮮潤的桃子自半空中墜落，骨碌碌滾在蘆席上，還帶著水珠。
「好！」有人叫好，掌聲未落，忽然間，血珠點點灑落，緊接著，一條斷臂自高空墜下，「啪」的一聲落在席面上，血淋淋的，觸目驚心。
隨即又是腿、頭顱、軀幹，一件接一件，零落散在蘆席之上，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圍觀的士子、商戶、車馬僕從一陣譁然，有人驚叫出聲，有人慌忙後退，還有人掩面不敢再看。谷倩蓮與玲瓏看得入神，此刻也不禁驚呼出聲，齊齊捂住嘴巴，臉色發白。
那山羊鬍彩戲師捶胸頓足，放聲慟哭，涕淚橫流，口中悲聲呼號：「我徒兒偷桃觸怒了天君，已被天兵碎屍！可憐我這徒兒————可憐我這徒兒啊！」
他哭得悽慘無比，一面哭，一面將殘肢一一拾起，盡數收入那竹筐之中，蓋上蓋子，猶自伏在筐上哭了好一陣。
圍觀眾人不忍，紛紛嘆息，有人搖頭，有人嘆氣，隨即銅錢如雨點般擲入場中，叮叮噹噹地落在蘆席上。谷倩蓮與玲瓏也心有不忍，各自取出一塊碎銀，小心翼翼地投了進去。
諸英雄站在一旁，雙手抱胸，嘴角含笑，只是看著，卻並未阻攔。
便在這時，那山羊鬍一拍筐沿，「啪」的一聲脆響，筐蓋猛地彈開，方才那童子完好無損地從筐中跳出，笑嘻嘻地朝眾人作了個揖，活蹦亂跳，渾身上下不見半點傷痕。
這一下，全場轟然喝彩！掌聲、叫好聲幾乎掀翻了半條街。隨即便是大把大把的銅錢、碎銀打賞，紛紛揚揚地落向場中。山羊鬍與那童子連連作揖，俯身拾取地上的銅錢與碎銀，忙得不亦樂乎。
忽然。幾粒金燦燦的金豆子散落在地，被陽光一照，閃閃發亮。山羊鬍與童子同時一愣，連伸出去的手都頓住了。
就連圍觀眾人也都不由吃了一驚—場中大多是銅錢，偶爾有些碎銀已是闊綽，用金豆子打賞的，還是頭一回見。
眾人好奇，紛紛循著來處望去。
只見一個身穿錦衣的少年正站在人群前排，手托著幾粒金豆子，拋上拋下，笑吟吟地
望向場中。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年紀，個子不高，但眉目間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張揚與倨傲。
不過他眼睛時不時的看向身旁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那女子一襲素衣如霜，面容冷艷，五官精緻如畫，卻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氣韻，仿佛冬日冰湖上初綻的孤梅，看得一眾人不由呆愣住。
山羊鬍彩戲師望著地上的金豆子，一時竟不敢彎腰去撿，目光在那少年身上打了個轉，試探著問道：「這位少爺————」
那錦衣少年一揚下巴，語氣隨意：「這戲法演得好，小王賞你的。」
山羊鬍這才鬆了口氣，連忙按住身邊的童子跪下：「連繩，快！謝少爺賞！謝少爺賞！」隨即連忙拾起那幾粒金豆子，捧在手裡，激動得連聲道謝。
那少年卻一擺手，渾不在意，轉過頭對著身旁那位冷艷美人，語氣登時換了一副殷勤熱絡的腔調：「青霜小姐，咱們再去別處逛逛？小王知道幾家好玩的地方。」
然而那美人卻仿佛有些不耐，眉頭微微蹙起，正欲開口推辭，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圍觀的人群，忽然停住了。
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諸英雄正站在人群中，含笑望著這邊。她眼睛驟然一亮，嘴角微微揚起，隨即轉過頭，對身旁的少年淡淡道：「殿下自己去吧，我還有事。」
說罷，不再理會他，徑直穿過人群朝諸英雄走來。
諸英雄自然看到了莊青霜，見她徑直朝著自己走來，倒是有些意外。
莊青霜來到近前，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掃過他身旁的四位女子，隨即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卻帶著幾分難得的柔和：「元真師兄，許久未見。」
諸英雄笑了笑：「莊師妹，別來無恙。沒想到竟在京師街頭遇見了。」
「青霜小姐，這位是誰，可否給小王介紹一下？」那少年並未離去，反而跟了過來，臉上掛著看似客氣的笑意。他問的是諸英雄，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谷姿仙、谷倩蓮、白素香和玲瓏四人，尤其在那道面紗之上多停了一瞬。
莊青霜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對他的糾纏有些不耐，又似乎對他的身份有所顧忌，略作遲疑後才開口介紹道：「這位是少林弟子元真。」
那少年聞言，上下打量了諸英雄一番，倨傲地點了點頭，也不等莊青霜繼續介紹，便自顧自地說道：「哦，原來是少林弟子。小王朱高煦，乃燕王次子。」
諸英雄聞言，目光在那張年輕張揚的臉龐上略微一頓，隨即拱了拱手：「原來是————
小金豆————小殿下。」
他本想說「小金豆子」，話到嘴邊硬生生改了口。但這半句漏出來的「小金豆」，再配上朱高煦那並不算高的身形，以及方才撒金豆子打賞時那股子張揚勁兒，實在是太過應景。
莊青霜平日裡冷若冰霜，此刻卻難得眉眼彎彎，嘴角壓也壓不住：谷姿仙面紗之下的唇角也微微翹起，輕輕咳了一聲，別過臉去。谷倩蓮卻已經肩頭顫動著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