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江元,謝如霜兩人離開『雲霧』已有三日。
再有三日便是新年。
此刻的雲霧坊市中,處處能感受到節慶將至的喜慶氛圍。
家家燈火通明,喧鬧聲不絕於耳。
時不時還能聽到連串的爆竹噼啪聲和煙花炸開的嘭嘭聲。
然而不同於別處。
此刻江元家中,卻是一片冷清。
聽著從四周鄰里家傳來的歡聲笑語,江真的小臉上浮現出些許落寞神色。
一旁自顧自飲酒的胡師,時不常發出一聲嘆息。
清瘦的老臉上寫滿了擔憂二字。
似是察覺出江真沒怎麼吃飯,他強打起精神,擠出個勉強的微笑。
他一邊給江真夾菜,一邊開口說道。
「真丫頭,你不是最愛吃黃豆燉蹄花了嗎?怎得一口都沒動?」
「是不是爺爺做的不合你口味?」
江真搖了搖小腦袋,抬起筷子又放下,她垂著頭,低聲道。
「胡爺爺,我吃不下。」
「我想我哥了...」
胡師聞言,夾菜的手頓時僵住,臉上的強笑也逐漸消散。
他又怎會不知江真心中擔憂,可他也實在不知如何勸慰。
畢竟胡師自己心中的愁苦也無處開解。
可以說自江元離開後,這一老一小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實。
每日都眼巴巴地望著門口,只希望下一秒就可以看見江元推門而入。
胡師又飲下一口沒滋沒味的酒水,他心中愁苦更上層樓。
導致他一身實力去了大半,練氣八層的修為也成了個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說不得他就要陪著江元一同去那『枯骨嶺』闖上一闖。
也就不必像如今這般,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幹著急了。
念及此處,胡師的臉上蒙了層灰暗,身形似乎越加枯槁。
他沉默良久,終是開口道。
「真丫頭,莫擔心,若是你哥明日還未歸來,我便去尋你鐵山爺爺。」
「到時我與他一齊去那『枯骨嶺』,把你哥找回來。」
江真沒作聲,只是默默點頭。
似是不想讓胡師擔憂,她捧起飯碗,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去。
她眼眉低垂,稚嫩的臉龐上不見絲毫情緒。
可心中卻像是著魔了一般,反覆自語。
『若我不曾有這怪病就好了...』
『若我也是修行者就好了...』
『若我也能保護哥哥就好了...』
『我想修行!』
『我要修行!』
『我必須修行!』
從前的江真對於修行一事,其實並無多少實感。
畢竟她罹患『怪病』,能不能活到靈根覺醒之時還猶未可知。
她一心只想著能多活些時日,多陪陪自家哥哥就好。
又怎敢奢求成為修行者?
但現如今,在江元的努力下。
他們兄妹二人的日子越過越好,她身上的怪病也漸漸有了起色。
明明一切都在往江真所期盼的方向發展。
她也只需要如同往常一般等著自家哥哥的好消息便可。
可直到這幾日,江元離家後。
她才逐漸意識到,眼下的一切都是她哥哥拼命掙來的。
為了治好她的病,她哥哥幾乎日日不曾懈怠,少有安眠之時。
而她卻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坐享其成便可。
沒錯。
他們是親兄妹不假,多年相依為命也是真。
兄妹二人之間,也不曾分過什麼你的我的。
況且,江元本人也並不在意自己付出多少。
至於江真未來修行不修行,能不能替他分擔些壓力。
對於他來說,不過都是些無足輕重的小事罷了。
他只希望自家妹妹能夠健康、快樂的長大便好。
再無所求。
哪怕他明知,只要江真病癒,她日後修行資質定然非同凡響。
江元也不甚在意。
他做這一切,並不是為了給自己培養一個『靠山』。
他只是想讓自己的妹妹好好活著罷了。
但是...
江真卻不願如此。
她雖然年歲尚小,但心智卻不像個孩子。
她不願自家哥哥如此勞累,也不願自己永遠只能是個無用之人。
此刻江真想要成為修行者,想要變強的心達到了頂峰。
她一口一口地咽下食物,神情越發認真,堅定。
一直關注著江真的胡師,好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似的。
他臉色忽地一變。
他好像看見了一道細長白光。
於江真灰白雙瞳中,一閃而逝。
他猛地揉了揉眼,仔仔細細地盯著江真雙眼。
過了好半晌後,他才回過神來。
胡師使勁搖了搖頭,低聲喃喃道。
「莫不是我老眼昏花,看錯了不成?」
「胡爺爺,你聽見什麼動靜沒?」
江真聽覺極其敏銳,她不僅聽到了胡師的喃喃自語,也聽到了一些不同的聲音。
她側耳傾聽,仔細分辨。
似乎是腳步聲。
這人似乎行動有些緩慢,正邁著沉重的步伐朝著這個方向走來。
江真似是感應到了什麼,她立馬放下手中碗筷。
起身望向門口。
啪嗒一聲。
胡師手中酒杯摔在桌上,他猛然起身回望。
只見,那緊閉著的院門緩緩打開。
門前站著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是個面容俊逸,氣質溫潤的青年。
他望著屋中兩人,輕聲開口道。
「我回來了。」
此人正是江元。
他和謝如霜兩人於今日巳時便已動身。
可由於江元傷勢還沒好利索,他二人的趕路速度也只得放緩。
一路走走停停,直到亥時方才抵達雲霧。
歷經一番兇險,兩人都已十分惦念家人,歸心似箭。
因此兩人在不遠的路口處分道揚鑣,各自歸家。
還沒等江元邁步走入院中。
便見一道嬌小身影猛地撲進他懷中。
「哥...」
似乎生怕江元下一刻便消失不見,江真死死抱住他的腰身。
江元心中暖意漸生,此刻終於有了到家的實感。
緊繃著的心神也久違地感受到些許輕鬆愉悅。
他抬手摸了摸江真的頭頂,笑著開口道。
「阿真這幾日可有好好吃飯?沒惹你胡爺爺生氣吧?」
江真似乎犯起了彆扭,她把頭埋在江元懷中,一句話也不說。
江元抬頭望向一旁形容憔悴的老人,臉上多了一抹愧疚。
他很想給老人行大禮,但懷中江真此刻還未放手,也只得作罷。
他輕聲說著,語氣中滿是歉意。
「辛苦老師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胡師看著江元仍舊有些蒼白的臉色,便知他身上帶著傷。
好在傷勢不重,調養些日子便好。
江元似是不想讓氣氛過於沉重,他笑著說道。
「這三日我可是一頓正經飯都沒吃上。」
「這回了家中,不知能不能吃上口熱乎的?」
胡師似是終於放下心來,臉上愁苦神色盡去,他笑著說道。
「吃吃吃。」
「還能少你口吃的不成?」
江元聞言拍了拍江真的小腦袋,輕聲說道。
「阿真,我們吃飯吧。」
「好!」
......
酒足飯飽,亥時將過。
江真也不知是哪裡來的精力,此刻竟拉著江元開始布置了起來。
她站在院中,小嘴念叨個沒完,小手不停揮動。
每每落到一處,便見江元立刻出現在對應地點。
他滿臉笑意,沒有絲毫不耐煩,自家妹妹說什麼,他便做什麼。
醉醺醺的胡師,則站在一旁,對天舉杯。
嘭嘭嘭!
爆鳴聲自遠方傳來。
抬頭望去,道道焰光升起,於月下接連炸開。
片刻間,絢爛的花火將漆黑天幕染得五彩繽紛。
江真也抬起了頭,小臉上露出一抹憧憬神色。
她開口問道。
「哥,是煙花嗎?」
「你給我講講煙花長什麼樣唄,苗苗每次都說不清楚。」
「就會一個勁兒的說好看。」
江元走到江真身旁,拉起了她的手,他輕聲開口。
「講給你聽,甚是無趣。」
「哥哥會讓你親眼看到煙花是何模樣。」
「不止如此。」
「我還要讓你看遍這整座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