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道友,咱們坐下說。」
江元引著趙含貞於院中落座。
「江大哥不必如此客氣,喚我含貞便可。」
「山裡的長輩都這麼叫我,我聽著順耳些。」
趙含貞與江真並排而坐,笑著說道。
言語間完全沒有一絲大修行者架子,也並無兩百多載道齡高修該有的心態。
「趙道友,畢竟是前輩高修,道齡也遠超江某,稱一句道友已是僭越。」
「若是直呼你姓名,這實在是…」
江元本就不是順杆子往上爬的性格,他婉轉拒絕了趙含貞的提議。
趙含貞擺了擺手,一臉無所謂的說道:
「嗐,我這所謂道齡聽著唬人,其實就是一路睡過來的。」
「兩百三十多年前,我覺醒『本命劍』後就被『不渡叔』帶回了山里。」
「進山見了諸位同道前輩和那本破劍錄之後,沒多久我便睡了,前輩們說這叫『開悟』。」
「我這一『開悟』便維持了三十多年,可對我來說,不過眼睛一閉一睜的功夫。」
「開悟清醒了還沒半年,我便又睡著了,這一睡睡得可就太久了,足足一百多年。」
「結果這一覺醒來,還沒一年,我又又又睡了,這一覺睡了八十年。」
「如今我已經醒了快兩年了,算算日子,要不了多久,怕是又要睡了。」
「所以我說,這兩百多年的道齡就是唬人的。」
趙含貞這一解釋,江元兄妹二人便全明白了。
難怪她本性如此純真,半點沒受太蒼修行界的風氣荼毒。
合著這姑娘不僅是個『道痴』,還是個『吃貨』,更是個『睡神』!
所以說人比人氣死人啊!
有些人苦修兩百餘載,日夜勤勉,卻仍落了個慘澹收場。
而有些人,什麼苦、什麼罪都沒受,便輕輕鬆鬆登臨大道。
好在,江元重生之後心態擺得夠正,否則真要被趙含貞這幾句氣得吐血不成。
「原來真的有人可以『夢中修仙』啊…」
江真望著趙含貞笑嘻嘻的側臉,痴痴地說道。
「阿真將來也可以的,我們劍修都是這樣的,睡幾覺醒來,也就差不多能到下山的水平了。」
「因此你也不用擔心和江大哥分開的日子太難熬。」
趙含貞笑著颳了刮江真的鼻子,語氣輕鬆地說道。
她是純真但不傻,自然能看出來江元兄妹二人感情甚篤。
剛才聽到她提起動身出發之時,兄妹二人的臉色變化,她也看在眼中。
於是,才特意出言暗暗勸慰了江真一句。
可她忽地像是想到了什麼,臉色有些為難,她看著江元。
「只是…江大哥就要難熬些了。」
江元畢竟不是劍修,這對於她們而言不過幾場大夢的事,對於江元而言卻是實打實的數百載光陰。
趙含貞也切實經歷過這樣的世事變遷。
她一年多前夢醒,修為已至『劍心通明』之境,也算是達到了下山的標準。
她便申請出山了一趟,想要回到她的家鄉看看。
可由於天生道痴,她繞了不少彎子,也在風氣彪悍的北境鬧出了不小動靜。
好在她修為足夠高,殺力足夠強,這些波折對於她而言不過是旅途中的小插曲罷了。
當她最終找到那座位於東海的小漁村後,卻發現時過境遷,家鄉早已物是人非。
她本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女,這座漁村中幾乎家家戶戶都算是她的親人。
可歲月實在太漫長了,凡夫俗子終究扛不住時光輪迴消磨。
曾經的那些人和美好時光,也只能在趙含貞的記憶中尋到些許蹤影了。
想到這裡,這個有些粗線條的少女臉上再也不見笑色。
清秀的小臉上蒙著一層灰暗,看上去既失落又難過。
江元兄妹二人也看出了趙含貞情緒不對。
於是,江元立馬出言安慰。
「無妨無妨,我也是修士,且所修功法乃是養生功,壽元也比尋常修士更長。」
「等得起,等得起。」
說到這裡,江元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話鋒一轉。
「剛才含貞提到的『不渡叔』,可是劍山『第十劍』?」
「那位雅號:『斬龍劍君』、『不渡尊者』的凌不渡,凌前輩?」
「嗯嗯!江大哥真是博聞強記,居然連不渡叔的名頭都知道。」
趙含貞聽了這話,臉上灰暗之色盡去,她興致勃勃地答道。
『能不知道嗎?』
江元眼眉低垂,心中暗自低語。
斬龍劍君,不渡尊者…
劍山第十,只殺不渡…
凌不渡!
這個名號別說北境了,就是放眼整座太蒼修行界那也是聲名赫赫,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江真聽過的許多話本故事中的主角,都是以他作為模板書寫的。
兩百多年前,於東海,一人一劍。
殺得龍頭滾滾,血染蒼穹。
殺得整個東海龍族膽寒不已。
若不是有一位五階真龍老祖出面調停,定下三百年不犯人域的誓言。
怕是大半龍族都要喪命於其手中。
江元正思索著,只聽趙含貞又說。
「我這抽筋拔鱗的本事便是跟不渡叔學的。」
「怎麼樣?學的還不錯吧?」
趙含貞得意洋洋地朝著江元兄妹二人說道。
「不渡叔乃是我的接引同道,他人可好了,也教了我很多。」
聽到這裡,江元嘴角微微抽動。
這樣一位全境皆知的『冷血殺胚』能教給她什么正經知識?
他試探性問道:
「這論道的說法,想必便是從凌前輩身上學來的吧?」
「江大哥如何知曉的?」
趙含貞眼睛瞪得溜圓,滿臉驚色。
隨後她又如竹筒倒豆子般說出了好多凌不渡教給她的修行界常識。
聽了片刻後,江元只覺一個頭兩個大。
這通篇聽下來,核心主旨唯有一個字罷了。
『殺!』
心懷不軌者,當殺!
胡作非為者,當殺!
仗勢欺人者,當殺!
危害人域者,當殺!
殺殺殺!
這位不渡尊者當真是知行合一,性情如同這三尺青鋒一般,直來直往。
『果然是只殺不渡啊…』
江元心中感慨一聲。
隨後,說盡興的趙含貞似是想到了什麼,她轉頭朝著江真說道:
「山里規矩,新同道入山前當了斷因果,念頭通達,有仇報仇,有冤報冤,只要所求合情合理,且不危害人域,那接引之人當儘量滿足。」
「我當年因東海人族深受海妖、真龍迫害,且我的家人多喪生於其爪牙之下,便向不渡叔提出了斬惡龍,護佑東海人族的願望。」
聽到這裡,江元恍然大悟。
原來東海真龍一族兩百年前的那場劫難,正是因此而來。
趙含貞繼續說道:
「如今我為接引之人,當遵循山里規矩。」
「阿真可有仇怨未解?都可同我說說。」
「我想…」
「此方地界應當無我擺不平之事。」
「也應當無人能論道論得贏我!」
趙含貞手中把玩著那道淺粉色流光。
目光篤定且自信。
這一刻的她,展現出來的氣象…
才能詮釋『劍修』二字的分量。
何為…
三尺氣概在手,世間任我遨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