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鵬打破了大殿中的沉默,聲音一如既往地陰惻低沉:
「陛下,紅雲放棄了鴻蒙紫氣,對我妖族而言,未必全是壞事。」
帝俊抬眼看向他。鯤鵬繼續道:「太一道友本就無意以鴻蒙紫氣證道。
若紅雲一直握著鴻蒙紫氣不放,妖族便不得不分心盯著五莊觀,反而分散了精力。
如今鴻蒙紫氣回歸天地,妖族反而可以徹底放下這條線,將全部資源集中在太一道友的證道之路上。
再者,鴻蒙紫氣回歸天地,並非消失。
它只是不再屬於紅雲。這意味著任何人都有可能得到它。
妖族同樣可以派人去尋找,尋到了便是我妖族的機緣。
尋不到,至少別人也尋不到。
總比之前被紅雲一人獨占、妖族只能硬搶要主動得多。」
帝俊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鯤鵬的分析雖有理,但他心中那份不甘卻並未完全消散。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是誰點撥了紅雲?
紅雲在洪荒中是出了名的散漫不羈,性子雖好,卻從來不是那種能看透鴻蒙紫氣弊端的人。
他能做出放棄鴻蒙紫氣這種決斷,必然是有人在背後點撥。
而那個人,帝俊不用想都知道是誰。
五莊觀外的暗鴉在同一瞬間被全部抹除,緊接著紅雲便放棄了鴻蒙紫氣。
這兩件事的因果關係,太明顯了。
「西方教,玄德。」
帝俊緩緩吐出這四個字。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這個名字記在了心底。
玄德證道混元之後沒有回須彌山,而是直接去了五莊觀。
他抹除了妖族的暗鴉,點撥了紅雲,讓妖族無數元會的謀劃化為泡影。
這份因果,帝俊記下了。
但眼下,他只能將這份不甘壓入心底。
因為妖族的當務之急不是報復玄德,而是找到新的證道之路,在這個聖人輩出的時代中確保妖族不會掉隊。
混沌,紫霄宮。
鴻鈞站在天道池前,負手而立。
池水中倒映的洪荒縮影依舊混亂不堪,紅雲放棄鴻蒙紫氣激起的漣漪正一圈一圈地向整個命運長河擴散。
但鴻鈞的面容依舊古井無波,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中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紅雲放棄鴻蒙紫氣,這確實出乎了他的意料。
但意外不等於失控。
鴻蒙紫氣回歸天地,對鴻鈞的布局而言,反而多了一個可以重新分配的關鍵棋子。
原本紅雲握著鴻蒙紫氣,帝俊太一虎視眈眈,這場博弈只有一個走向妖族動手,紅雲反抗,各方勢力捲入,量劫爆發。
如今紅雲主動放棄了鴻蒙紫氣,鴻蒙紫氣回歸天地成了無主之物,博弈的走向反而變得更加豐富。
妖族可以去尋找鴻蒙紫氣,三教弟子也可以去尋找,散修也可以去尋找。
尋找的過程本身就是新的博弈,新的矛盾,新的變數。
這些變數最終都會導向同一個終點,量劫。
鴻鈞緩緩抬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天道池中的池水微微顫動,無數條命運線開始重新排列組合。
紅雲放棄鴻蒙紫氣這個變數被他納入了推演模型,新的命運線正在飛速生成。
他看到了幾種可能的走向。
妖族放棄紅雲轉而去尋找回歸天地的鴻蒙紫氣。
散修中湧現出一批以「鴻運老祖」為精神圖騰的新興勢力,開始自發地組織起來探索鴻蒙紫氣的下落。
三教弟子以尋找鴻蒙紫氣為契機開始更積極地介入洪荒事務,與妖族和散修產生更多的交集與摩擦。
每一種走向都蘊含著新的矛盾,每一種矛盾都可能成為量劫的導火索。
鴻鈞收回了手指。
不需要他親自出手,不需要他主動挑撥。
他只需要等待,等待這些矛盾自行激化。
等待各方勢力在博弈中互相消耗,等待量劫的爆發將所有舊格局打碎。
量劫越是慘烈,各方勢力的實力便越是削弱。
各方勢力越是削弱,他們對洪荒天地的影響力便越是下降。
而當天道聖人體系名存實亡、大道聖人們各自忙於應對量劫時,鴻鈞便可以趁亂滲透盤古道果。
洗牌的機會就在量劫之中。紅雲放棄鴻蒙紫氣雖是一個意外,但這個意外卻讓洗牌的時機更加成熟了。
因為妖族失去了一個明確的目標,便會更加急切地尋找新的證道路徑。
而各方勢力對鴻蒙紫氣的爭奪,也會讓洪荒的矛盾更加複雜化。
複雜意味著混亂,混亂意味著機會。
另一邊玄德辭別了鎮元子與紅雲,出了五莊觀。
人參果樹的翠綠光華在身後漸漸隱沒,地書的玄黃結界重新合攏,將五莊觀籠罩在一片厚重如大地的安寧之中。
他沒有回頭,腳下金蓮虛影一閃,身形已化作一道三色流光,向不周山的方向飛去。
此番去不周山,並非臨時起意。
后土在輪迴深處托他照看巫族,他既然答應了,便一定要親自去看一看。
巫族如今在不周山下淨化煞氣,十二都天神煞大陣雖缺了后土這一環,但十一祖巫以后土所化精血替代陣位,依舊能勉強運轉。
淨化的進度如何,巫族兒郎們的狀態如何。
這些都需要他親眼確認。
從五莊觀到不周山,橫跨大半個洪荒。
玄德以混元大羅金仙之姿御使空間遁法,洪荒的空間法則在他腳下如同透明的薄紗,一穿即透。
不消片刻,那座通天徹地的巨大天柱便已遙遙在望。
不周山依舊是那副亘古不變的巍峨模樣,山體通玄,直插蒼穹,半山腰以上被終年不散的混沌罡風所籠罩,連大羅金仙也難以靠近。
山腳下巫族的部落星羅棋布,炊煙與煞氣淨化時升騰的黑色煙柱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獨屬於巫族的蒼茫畫卷。
玄德在雲頭略作停頓,神念鋪展掃過不周山周邊。
巫族各部的氣息平穩有序,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的虛影在盤古殿上方若隱若現。
十一祖巫的氣息如同十一根擎天巨柱穩穩鎮守在大陣的十一個陣位上。
而第十二個陣位則由一滴璀璨的金色精血替代。
那是后土分身所化的祖巫精血。
煞氣淨化的進度比他預想的要快上不少,不周山周邊的煞氣濃度較他證道前又下降了一大截。
看來他證道的這些年,祖巫們並未懈怠。
他微微點頭,正要降下雲頭去盤古殿拜訪帝江等人,忽然身形一頓。
一股極為特殊的氣息從不周山山巔下方的某處隱隱透出。
穿透了混沌罡風的層層阻隔,穿透了不周山亘古不變的沉默,直直地撞入了他的感知。
那氣息極其微弱,微弱到若他不是混元大羅金仙、若他的本體不是二十四品陰陽功德金蓮,根本不可能察覺到它的存在。
但它又極其深刻,深刻到它剛一觸及他的感知,他體內的三蓮本源便同時發出了共鳴。
功德金蓮、淨世白蓮、毀滅黑蓮,三種已在蓮台中完美融合的本源。
此刻竟同時顫動起來,像是在回應某種比他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召喚。
玄德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種感覺他再熟悉不過。
當年他第一次遇到淨世白蓮時,功德金蓮也曾發出類似的共鳴。
後來在魔氣深淵中得到毀滅黑蓮時,也是同樣的悸動。
但這一次的共鳴遠比前兩次加起來還要強烈。
強烈到讓他眉心處的三色蓮印都自主亮起,在額間綻放出一道璀璨的三色光暈。
是蓮台。
而且不是普通的十二品蓮台。
能讓二十四品陰陽功德金蓮產生如此強烈共鳴的,普天之下只有一種存在。
二十四品造化青蓮。
三十六品混沌青蓮崩解時留存最完整、本源最濃厚的一朵,先天至寶級別的至寶。
造化青蓮承載著混沌青蓮的造化主體,是「生」之極,與淨世白蓮的「淨」之極,毀滅黑蓮的「滅」之極、功德金蓮的「功德」之基。
共同構成了混沌青蓮最核心的本源。
玄德壓下心頭的震動,沒有立刻向那道氣息的方向飛去。
他在雲頭上站定,將神念以最精細的方式鋪展開來,一寸一寸地探入不周山山巔下方的混沌罡風層中。
混元級別的神念穿透了罡風的重重阻隔,終於在距離山巔約萬丈之處捕捉到了一道極為隱蔽的禁制。
那禁制以純粹的造化之力構築而成,外表與不周山的山石完全融為一體。
若非他身懷三蓮本源、對造化青蓮的氣息有著天然的感應。
換了任何一位混元大羅金仙前來,即便從禁制旁邊經過也未必能發現它的存在。
但禁制的強度,連他都暗暗心驚。
那不是後天布置的陣法,而是先天造化之力自發生成的法則屏障。
其核心是混沌青蓮的造化本源與不周山的盤古意志相互交織,形成了一道既屬於造化之道又屬於力之大道的雙重禁制。
想要破解這道禁制,單憑他一人之力並非不行,但需要耗費漫長的時間。
而在破解禁制的過程中,造化青蓮的氣息必然會徹底暴露。
到那時,整個洪荒的混元級存在都會感知到它的出世。
造化青蓮的氣息太特殊了。
玄德自己是因為身懷三蓮本源才能隔著禁制感知到它的存在。
可一旦禁制開始破解,那股被壓制了無數元會的造化本源便會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屆時三清必然第一時間感應到。
他們是盤古元神所化,與造化青蓮同根同源,對這股氣息的感應絕不會比他弱多少。
老子有太極圖,元始有盤古幡,通天有誅仙四劍,三清若是一同前來,玄德一人再強也難以在三尊大道聖人面前獨占先機。
他收回神念,沒有猶豫,抬手捏了一道傳訊法訣。
指尖三色光芒交織,化作兩道流光向須彌山的方向激射而去。
那是給接引與准提的傳訊,訊息極短,卻足以讓兩人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不周山山巔下方萬丈,二十四品造化青蓮出世,速來。
三清將至,需合力應對。」
做完這一步,玄德才緩緩降下雲頭,向那道禁制的方向飛去。
不周山的混沌罡風層是洪荒中最兇險的地帶之一。
終年不散的罡風裹挾著混沌之氣與盤古殘留的力之法則碎片,如同一柄柄無形的巨斧在山體間呼嘯來去。
大羅金仙以下的存在踏入此地,頃刻間便會被罡風撕成碎片。
即便是准聖,也只能在罡風層的邊緣徘徊,不敢深入。
但玄德踏入罡風層時,那些足以撕碎大羅金仙的混沌罡風卻自動從他身周避開,如同溪水遇到礁石般分流而去。
混元大羅金仙的護體光芒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薄薄的三色光暈。
功德、淨化、毀滅三種大道在光暈中迴圈往復,將一切外力隔絕在外。
他在禁制前方百丈處停下身形,落在一塊凸出的山岩上。
這裡是不周山山巔下方約萬丈處,山體在此處有一個極為隱蔽的內凹,如同一個天然形成的石龕。
石龕不大,約有十丈見方,表面看上去與不周山其他位置的山石沒有任何區別。
灰黑色的岩壁,粗糙的紋理,偶爾有幾道盤古力之法則殘留的暗金色紋路在石縫中一閃而逝。
但玄德能看到更多。
在他混元級別的視野中,這片看似普通的岩壁實際上被一層極為精妙的造化禁制完全覆蓋。
那禁制如同一張透明的蛛網,將整個石龕封鎖得嚴嚴實實。
每一根禁制絲線都是以純粹的造化本源凝結而成,絲線上流轉著無窮無盡的造化道紋。
那些道紋在虛空中明滅不定,時而顯現為混沌青蓮的蓮瓣虛影,時而又化作盤古開天時的力之法則碎片。
玄德沒有嘗試破解禁制。
他只是盤膝坐在山岩上,將神念均勻地鋪展在禁制周邊,一邊感知禁制的結構與運轉規律,一邊等待接引與准提的到來。
造化青蓮的禁制非同小可,與其單打獨鬥冒險破解,不如三人合力,以最快的速度破開禁制、取走青蓮。
更何況,一旦禁制開始破解,造化青蓮的氣息泄露出去,三清必然會趕來。
三對三,西方教才有十足的把握。
造化青蓮關乎他的混元無極之路,勢在必得,絕不能有失。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兩道混元氣息從西方天際飛速逼近。
一道暗金如寂滅長河,一道七色如琉璃光雨,接引與准提到了。
兩人收到玄德的傳訊後沒有絲毫耽擱,直接以混元級別的遁速橫跨大半個洪荒,從須彌山趕到了不周山。
接引落在玄德左側的岩石上,周身暗金色的寂滅佛光將混沌罡風隔絕在外,那雙蘊含寂滅佛光的眸子看向禁制,微微點頭:
「確是二十四品造化青蓮,先天至寶層次。
此物與道友的大道息息相關,今日既然被我等發現,便是西方教的機緣。」
准提落在右側,七寶妙樹在手中輕輕一轉,七色佛光將周圍的混沌罡風掃得乾乾淨淨:
「玄德道友,三清何時會到?
不如我三人即刻動手,在他們到來之前將禁制破開,取了青蓮便走。」
「來不及。」
玄德搖了搖頭「這道禁制是先天造化之力與盤古力之法則的雙重交織,破解起來需要時間。
一旦開始破解,造化青蓮的氣息便會徹底泄露,三清瞬間便能感知。
與其破解到一半被他們撞上,不如等他們到了再做定奪。」
接引緩緩點頭:「道友所慮周全。
三清畢竟是盤古元神所化,造化青蓮與他們同根同源,他們不可能不爭。
不過我等三人皆是混元,三清雖強,真要動起手來,未必能從我等手中討得了好。」
准提將七寶妙樹往地上一頓,七色佛光在石龕周邊鋪展開來:
「怕什麼。造化青蓮是玄德道友混元無極之路的關鍵之物,關係西方教未來的頂尖戰力。
三清想要,先問過貧僧的七寶妙樹答不答應。
咱們三人自須彌山初遇便並肩作戰。
三清雖強,我西方教三聖也不是泥捏的。」
玄德不再多言,盤膝坐于禁制前,閉目凝神,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
接引雙手合十,寂滅佛光在他周身緩緩流轉,如同一片暗金色的海洋在石龕前鋪展開來。
准提則將七寶妙樹橫於膝上,七色佛光與接引的寂滅佛光交相輝映,在石龕周邊布下了一道隱而不發的護持結界。
三人成品字形將禁制圍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