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神宮的另一處密室中,帝俊同樣在閉關。
與太一以力證道的路不同,帝俊走的是斬三屍合天道之路。
他的修為早已臻至准聖后期,善屍與惡屍皆已斬去,只剩下最後一道執屍遲遲未能斬卻。
執屍是斬三屍中最難斬的一關。
善屍代表慈悲與善念,惡屍代表惡念與戾氣,而執屍代表的是一切的執念。
對力量的執念、對妖族的執念、對證道的執念。
這些執念本質上都是帝俊自身意志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要斬去它們比斬去善惡二屍更難。
帝俊在這最後一步上已困了不知多少元會。
但如今他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紅雲放棄了鴻蒙紫氣,那道紫氣回歸天地,成了無主之物。
洪荒中任何有緣者皆可尋到它,以它合天道證道成聖。
帝俊雖然對鴻蒙紫氣合天道受天道約束這一點心存顧慮。
但他更清楚妖族的現實需求。
妖族需要混元戰力。
在八尊混元並立、三教三聖各據一方的格局下,妖族若沒有混元坐鎮,遲早會被擠出洪荒的牌桌。
太一以力證道固然是最理想的路,但那需要契機,不知何時才能突破。
而鴻蒙紫氣是現成的證道之基,只要他能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它。
再斬去執屍,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合天道成聖。
兩手準備,兩條路並行。
太一走力之大道,他走鴻蒙紫氣合天道。
無論哪條路先通,妖族都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混元戰力。
帝俊盤坐於日精輪中央,周天星斗大陣的陣圖在他身下緩緩鋪展。
他將神念延伸至三十三重天的每一個角落。
藉助周天星斗大陣的星辰之力感知洪荒天地間的一切法則波動。
他在尋找那道回歸天地的鴻蒙紫氣。
紅雲宣告放棄鴻蒙紫氣時那道紫氣沖天而起沒入了洪荒天地之間。
它沒有消失,只是以無主的狀態在天地法則中流轉。
任何人只要對法則的感知足夠敏銳,都有可能發現它的蹤跡。
帝俊的神念在星辰之力的加持下覆蓋了洪荒的大片區域。
東至東海、西至須彌、南至不死火山、北至北冥冰原。
他在無數道法則波動中仔細篩選,尋找那道獨屬於鴻蒙紫氣的特殊道韻。
這註定是一場漫長的搜尋。
鴻蒙紫氣是天道權柄的憑證,自身便具備遮蔽探知的能力。
紅雲當年是因為在紫霄宮中被道祖親手賜予,鴻蒙紫氣才會主動認他為主。
如今紫氣回歸天地恢復了無主狀態,它的隱匿本能也隨之恢復。
帝俊雖然修為高深,又有周天星斗大陣輔助。
但要在茫茫洪荒中找到一縷刻意隱匿的鴻蒙紫氣,難度不亞於大海撈針。
他不急。
妖族的情報網路遍布洪荒,鯤鵬的暗鴉雖然被玄德抹除了五莊觀周邊的大部分,但在洪荒其他區域仍有大量部署。
只要鴻蒙紫氣露出哪怕一絲氣息,妖族的眼線便會第一時間捕捉到它。
而在他尋找鴻蒙紫氣的同時,他的執屍也在一寸一寸地鬆動。
只要執屍斬去,他便會以最快的速度將鴻蒙紫氣納入體內,合天道證道成聖。
太陽神宮中,日精輪的光芒將帝俊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交錯。
他的眼中既有天帝的沉穩,也有賭徒的決絕。
紅雲放棄鴻蒙紫氣是他的幸運。
一個無主的證道之基被扔回了天地間。
他不會讓這份幸運從指縫中溜走。妖族也不會。
太陽神宮深處,兩道氣息幾乎在同一瞬間突破了密室的禁制。
太一率先推開密室的門扉,混沌鍾在他掌心緩緩旋轉。
鐘身上的混沌道紋較閉關之前更加深邃,每一道紋路都在吞吐著力之法則的原始道韻。
他的修為已臻至准聖巔峰,距離混元只差那最後一步。
那一步不是苦修能填補的,而是需要一個契機。
他的面龐上沒有絲毫疲憊。
那雙金色的眸子反而比閉關前更加明亮,如同兩輪微縮的太陽在瞳孔深處燃燒。
帝俊緊隨其後從另一間密室中走出。
他的氣息同樣有了明顯的進境。
執屍雖尚未完全斬去,但已鬆動了最關鍵的一道執念。
周天星斗大陣的星辰之力在他周身流轉不息,日精輪在他身後緩緩旋轉。
將他映襯得如同天地間第二位太陽之主。
他尋找鴻蒙紫氣的神念依舊鋪展在洪荒天穹之上,一刻也未曾收回。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不需要言語便已各自瞭然對方的進展。
太一距離混元只差一個契機,帝俊距離斬去執屍也只差最後一步。
兩人正要開口交流閉關心得,忽然同時面色一變。
一道紫光毫無徵兆地在太陽神宮正殿中亮起。
那紫光極其純粹,不是火焰,不是雷電,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法則光芒。
而是最本源的命運法則之力。
紫光之中蘊含著足以讓任何混元級存在都為之側目的天道意志。
紫光在殿中緩緩鋪展,化作一道約莫一人高的空間通道。
通道的另一端隱隱可見一座古樸到極致的紫色宮殿。
宮殿懸浮於混沌與洪荒的交界之處,四周沒有祥雲,沒有靈光。
只有無數道若有若無的法則絲線從宮殿中延伸出去,連線著天道法則的每一個節點。
紫霄宮。
帝俊與太一同時認出了那座宮殿。
那是道祖鴻鈞的道場。
自三次講道之後,鴻鈞合道於天,紫霄宮便再未對任何人開放過。
女媧證道時鴻鈞傳訊讓她去混沌開闢道場,卻未曾讓她踏入紫霄宮。
后土證道時鴻鈞以天道意志出手阻攔,同樣未曾露面。
老子證道、元始通天證道、接引准提證道。
鴻鈞從未主動聯絡過任何人。
而今日,紫霄宮的空間通道直接開在了太陽神宮的正殿之中。
帝俊與太一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眼中都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冷靜的判斷。
鴻鈞如果要對他們不利,根本不需要費這些周折。
道祖合道於天,天道之下皆是他的一部分。
他若真想出手,整個洪荒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何必特意開闢一條空間通道將他們引入紫霄宮?
這個舉動本身就說明了一切,鴻鈞找他們,是有事要談,而非要對他們動手。
兄弟二人沒有遲疑,同時踏入那道紫色光門。
紫光在身後無聲閉合,太陽神宮的正殿恢復了平靜,彷佛什麼也不曾發生過。
穿越空間通道的體驗極為特殊。
空間法則在這裡不再是法則。
而是某種更加柔軟、更加順從的存在,彷佛整個通道都是活著的,都在主動將他們送向目的地。
帝俊與太一隻覺得眼前紫光一閃,再睜眼時已站在了紫霄宮的正殿之中。
紫霄宮的正殿極為空曠。
沒有蒲團,沒有香爐,沒有任何裝飾。
殿頂高不見頂,四壁寬不可測,整座大殿彷佛懸浮在一片永恆的紫色虛空中。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央那方水池。
池水清澈見底,卻看不到池底。
不是池底太深,而是池水中倒映的不是殿中的景象,而是整個洪荒的縮影。
山川河流、星辰日月、生靈萬物,都在池水中以微縮的形態緩緩運轉。
這便是天道池,鴻鈞合道之後以自身意志凝聚的天道法則具象化。
鴻鈞端坐於天道池前的一方蒲團之上。
他看上去是一位中年道人,身著紫色道袍,面容清癯,長須垂胸,雙眸深邃如同兩汪不見底的古井。
沒有聖人之威,沒有混元道韻,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法力波動。
若是不認識他的人看到他,只會覺得這是一位再普通不過的道人。
但帝俊與太一都知道,整個洪荒若論深不可測,沒有人能出其右。
鴻鈞身後還立著兩個童子。
左邊的童子約莫十三四歲的模樣。
面如冠玉,身著昊天色道袍,雙目靈動而不失穩重,周身氣息已是大羅金仙巔峰。
右邊的童子同樣年紀,身著瑤池色長裙,容顏清麗,氣質端莊,修為同樣是大羅金仙巔峰。
這兩個童子在紫霄宮中侍奉鴻鈞已不知多少元會。
洪荒中甚少有人見過他們,但他們的名字在真正的大能圈中並不陌生,昊天,瑤池。
「坐。」
鴻鈞的聲音很平淡,沒有任何威壓,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讓帝俊與太一不約而同地生出一種無法抗拒的順從感。
不是被強迫,而是那聲音本身就像天道法則的迴響,自然而然地在他們的元神深處產生了共鳴。
帝俊與太一在鴻鈞對面的兩個蒲團上盤膝坐下。
他們沒有開口問鴻鈞為何召他們前來,只是安靜地等待。
他們都是聰明人,知道在道祖面前不需要多餘的寒暄與試探。
鴻鈞既然請他們來,自然有話要說。
鴻鈞沒有直接說事。
他微微抬手,天道池中的池水忽然靜止了一瞬。
下一刻,池水中浮現出一幅畫面。
那是太一在太陽神宮密室中參悟混沌鐘的場景。
混沌鍾在他雙掌間旋轉,鐘身上的混沌道紋不斷變幻,力之法則的原始印記在鐘聲中一次次向他敞開又閉合。
太一看到這幅畫面時瞳孔微微收縮,那是他閉關時最關鍵的幾次頓悟瞬間,是他在力之大道上邁出決定性步伐的時刻。
這些時刻只有他自己知道,外人絕不可能窺見。
鴻鈞沒有看太一,只是淡淡道:
「力之大道,三千大道之首。
盤古以力證道,劈開混沌,開闢洪荒。
這條路走到盡頭,便是混元無極大羅金仙。
你已觸碰到力之大道的門檻,差的不是積累,是契機。
契機不可求,只能等。但你可知,盤古當年為何能在混沌中劈出那一斧?」
太一沉默了一瞬,緩緩開口:「請道祖指點。」
「力之大道並非蠻力。力之極,在於『勢』。」
鴻鈞的聲音依舊平淡如水,卻每一個字都敲在太一的心弦上。
「盤古劈開混沌的那一斧,不是因為他有開天神斧。
而是因為他站在了混沌與大道之間的那個唯一的『勢』上。
混沌有勢,大道有勢,洪荒有勢,天地量劫亦有勢。
找准了勢,一斧便可開天;
找不准勢,縱然有開天神斧在手,也劈不開混沌分毫。
你已參悟了力之法則的皮毛,但尚未參悟『勢』。
什麼時候你能在混沌鐘的鐘聲中聽到天地之勢的流轉,什麼時候你便能劈出屬於你的那一斧。」
太一眼中精光一閃,混沌鍾在他掌心發出低沉的嗡鳴,彷佛在回應鴻鈞的這番話。
他雙手抱拳向鴻鈞深深一禮:「弟子受教。」
鴻鈞又將目光轉向帝俊。
天道池中的畫面隨之一變。
帝俊以神念搜尋鴻蒙紫氣的場景在池水中鋪展開來。
他的神念在周天星斗大陣的加持下覆蓋了洪荒的廣袤區域。
從東海到須彌,從南到北,每一條法則波動都被他仔細篩選。
但鴻蒙紫氣始終如同石沉大海,沒有露出絲毫蹤跡。
「鴻蒙紫氣乃天道權柄之憑證。」
鴻鈞的聲音多了一分意味深長。
「你以神念搜尋洪荒天地,方向是對的,但方法不對。
鴻蒙紫氣非物非法,而是天道意志的一部分。
它以無主狀態回歸天地後,不會在任何固定的位置停留。
只會在天道法則運轉的節點之間不斷流轉。
你要找它,不能用神念去搜尋法則波動,而要以自身意志去感應天道的呼吸。
天道吐納之間,紫氣自有痕跡。
你斬去執屍,便是在清理自身意志中的雜音。
雜音越少,對天道呼吸的感應便越清晰。
找紫氣不難,難的是讓你自己的意志足夠乾淨、足夠敏銳。」
帝俊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翻起了滔天巨浪。
鴻鈞這番話不僅點破了尋找鴻蒙紫氣的正確方法。
更點破了他斬執屍一直卡在最後一步的根本原因。
他的執念中夾雜了太多雜音。
對妖族的擔憂、對混元的渴望、對西方教崛起的忌憚。
這些情緒都是正常的,但這些情緒形成的雜音遮蔽了他對天道法則最細微處的感知。
他需要的不是更努力地去斬執屍,而是放下這些雜音,讓自己的意志恢復最原始的純淨。
「多謝道祖指點。」
帝俊同樣抱拳一禮。
他比太一更清楚這份指點的分量。
鴻鈞完全可以不告訴他這些,讓他繼續以錯誤的方式在茫茫洪荒中徒勞搜尋。
但鴻鈞說了,這便是善意。
鴻鈞沒有再繼續講道。
他沉默了片刻,天道池中的畫面緩緩消散,池水重新恢復了那副倒映洪荒永珍的平靜模樣。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般平淡,但說出的內容卻讓帝俊與太一同時眸光一凝。
「昊天,瑤池。」鴻鈞喚道。
兩個童子應聲上前,向鴻鈞躬身行禮,又轉向帝俊太一,以標準的道門禮儀各自行了一禮。
他們行禮的姿態端莊得無可挑剔,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這兩個童子在貧道身邊侍奉多年,修為尚可,辦事也算穩妥。」
鴻鈞的目光落在帝俊身上,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中看不出任何意圖,彷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如今天庭統御洪荒周天星辰,事務繁劇。讓他們去天庭任職,分擔些日常政務。」
此言一出,殿中的氣氛驟然凝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