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鈞沒有看十二祖巫,也沒有看身後的帝俊太一。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被紫光定住的斧刃之上,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向斧刃輕輕一點。
那動作極其隨意,如同一位長者在指點晚輩子弟。
但就是這輕輕一點,盤古斧虛影從斧刃開始寸寸崩解。
構成斧刃虛影的力之法則碎片被天道意志直接驅散。
斧刃化為漫天光雨,斧柄緊隨其後,整柄巨斧虛影在數息之間消散於無形。
十二祖巫齊齊噴出一口鮮血,盤古斧虛影與他們血脈相連。
虛影被強行驅散的反噬之力如同十二柄重錘同時砸在他們胸口。
帝江身形晃了幾晃,燭九陰面色蒼白如紙。
蚩尤單膝跪倒在輪迴陣位上,暗金色的祖巫之血從嘴角大口湧出。
盤古虛影失去了盤古斧,但並未消散。
十二祖巫燃燒精血的暗金血焰依舊在虛影周身燃燒,都天神煞陣圖依舊在十二祖巫腳下運轉。
然而鴻鈞並未收手。
他的目光從消散的盤古斧虛影上移開,落在了十二祖巫腳下的都天神煞陣圖之上。
他右手食指再次抬起,這一次點向的是構成都天神煞大陣根基的煞氣法則網路。
十二祖巫以自身陣位編織而成的煞氣共鳴脈絡,在鴻鈞指尖的天道意志面前即將被直接瓦解。
就在鴻鈞指尖即將點出的那一瞬間,一道三色光芒從西方天際破空而至。
那光芒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前一瞬還在地平線的盡頭,下一瞬便已落在不周山前的戰場正中央。
三色光芒散去,玄德立於十二祖巫身前,腳下二十四品陰陽功德金蓮完全綻放。
他的氣息比閉關之前發生了極為深刻的變化。
三色光芒依舊流轉不息,但在這三色光芒的核心處多了一道青翠到極致的造化之光。
功德為陽,毀滅為陰,淨化為轉,造化青蓮的生之極為四者迴圈提供了無窮無盡的生機與本源。
四條大道在二十四品蓮台中構建了一個穩固的四象迴圈,每一片蓮瓣上都同時流轉著四色道紋。
造化鼎懸於頭頂,鼎口吞吐著混沌色的造化之光。
鴻蒙量天尺執於左手,尺身上的規則與測量之道無聲鋪展。
將鴻鈞周身的天道法則波動盡數納入解析。
弒神槍橫於身前,槍尖的暗紅色先天煞氣與毀滅大道隱隱共鳴。
他站在十二祖巫與鴻鈞之間。
腳下蓮台的四色光芒交織成一座層層疊疊的結界,將都天神煞陣圖穩穩護在身後。
「玄德道友。」
鴻鈞收回那根尚未點出的手指,聲音平淡如水,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落在玄德身上,從他腳下的二十四品陰陽功德金蓮掃到頭頂的造化鼎。
從左手鴻蒙量天尺掃到身前弒神槍,最後停在他眉心那道四色蓮印上,「你要阻貧道?」
玄德沒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鴻鈞負手而立,周身依舊沒有絲毫威壓散發,平靜開口:
「盤古斧虛影欲滅天帝東皇,此乃逆天之舉。
貧道為天道化身,出手護持天庭,正本清源,合乎天道運轉。
然都天神煞大陣以祖巫精血為根基,強聚煞氣擾亂天地清濁,亦當撥正。
道友乃西方教未來佛,與巫族雖有善緣,然量劫之爭非私交可涉。
道友可知,阻貧道便是阻天道?」
玄德依舊沒有回答,但他的腳步沒有挪動分毫。
四色光芒在二十四品蓮台上加速流轉,造化鼎鼎口的造化之光吞吐得更加劇烈。
弒神槍的槍尖在地面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溝壑,將巫族與鴻鈞之間的界限劃得分明。
鴻鈞看著玄德,玄德看著鴻鈞。
一位是合道於天的道祖,洪荒天道的化身,翻手之間便能驅散盤古斧虛影的存在。
一位是混沌青蓮蓮子所化的西方教未來佛,被大道親自賜福、剛剛煉化了造化青蓮的混元大羅金仙。
兩位混元級別以上的存在在破碎的戰場上靜靜對峙,雖無一招一式交鋒,但那份沉默本身便已讓整個洪荒都為之屏息。
十二祖巫在玄德身後艱難地維持著都天神煞大陣的運轉。
帝江抬頭看著玄德的背影,那雙一向剛毅如鐵的暗金色眸子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
有感激,有不甘,更多的是對這位屢次在絕境中為巫族挺身而出的西方教主的敬意。
蚩尤單膝跪在輪迴陣位上,仰頭看著那道擋在巫族身前的背影,眼中燃起了一抹熾熱的光芒。
他在后土部落時便聽說過玄德的事跡。
替后土祖巫分離濁煞二氣、助后土祖巫誕生元神、在血海與冥河正面交鋒、在地府輔佐后土祖巫建立六道輪迴。
今日他親眼見到了這位被后土祖巫視為最信任盟友的存在。
帝俊單膝跪在下方殘陣中,抬頭看著玄德與鴻鈞對峙的那一幕,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玄德與巫族有善緣,與后土更是並肩作戰多年的至交。
他出現在這裡為巫族擋下鴻鈞並不令人意外。
但玄德的出現客觀上阻止了鴻鈞擊散都天神煞大陣,便等於保住了巫族繼續威脅天庭的實力。
對妖族天庭而言,這很難說是純粹的善意。
太一將混沌鍾微微放低,目光在玄德與鴻鈞之間來回掃視,沒有說話。
鴻鈞沉默了片刻。
玄德的站位極其精準。
他站在都天神煞陣圖的正前方,以四象迴圈的蓮台結界將陣圖完整覆蓋。
鴻鈞若要以天道意志瓦解陣圖,便必須先擊穿那道四象迴圈結界。
而擊穿結界,便等同於向玄德直接出手。
玄德是大道賜福的存在,是混沌青蓮的血脈繼承者,更是西方教三尊混元之一。
向玄德出手,後果絕非像驅散盤古斧虛影那般簡單。
那是直接與大道意志對抗,是合道者不可逾越的底線。
他緩緩放下負在身後的雙手,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最後掃了一眼玄德身後的都天神煞陣圖。
又掃了一眼下方殘陣中勉強支撐的帝俊與太一。
然後他收回目光。
鴻鈞負手而立,紫色道袍在戰場殘留的法則亂流中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玄德身上,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中倒映著玄德周身流轉的四色光芒。
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彷佛只是在審視一個棋盤上早已標註過的變數。
「玄德道友。」鴻鈞開口,聲音平淡如水,卻每一個字都如同天道法則的迴響,在整個洪荒的每一個角落同時炸響。
「你以混元之身阻貧道執法,可知此舉已觸動天道因果?」
玄德沒有回答,腳下二十四品陰陽功德金蓮的四色光芒依舊穩穩流轉,將都天神煞陣圖護在身後。
他的沉默不是預設,也不是對抗,而是一種更加根本的態度。
他站在這裡,這本身便是他的全部回答。
鴻鈞沒有繼續追問。
他的目光從玄德身上移開,掃過玄德身後那十二道仍在燃燒卻已黯淡大半的暗金血焰。
掃過下方殘陣中單膝跪地的帝俊與太一,掃過破碎的周天星斗大陣殘骸與滿目瘡痍的戰場。
然後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天道意志。
穿透了不周山的混沌罡風,穿透了三十三重天的星辰殘骸,穿透了洪荒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巫妖二族,自即日起,三元會之內不得再啟戰端。
違者,天道降下天罰。
輕則削去道行,重則身死道消,族群氣運盡散。」
十二祖巫同時抬頭。
帝江那雙暗金色的眸子中猛然爆發出滔天怒火。
暗金色的空間神紋在他周身劇烈震顫,幾乎要忍不住再次爆發。
燭九陰灰濛的雙眼微微眯起,時間長河的虛影在他身後翻湧如沸。
共工與祝融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是如出一轍的暴怒與不甘。
蚩尤從地上掙扎著站起身來,右拳緊握,指節咔咔作響,暗金色的祖巫之血還在他嘴角掛著,但他此刻完全顧不上傷勢。
三元會。
那是數十萬年的歲月。
巫族明明已經破了周天星斗大陣,明明只差一斧便能斬殺帝俊太一,卻因為鴻鈞的插手而功虧一簣。
如今鴻鈞輕飄飄一句「三元會不得再啟戰端」,便將巫族無數兒郎用鮮血換來的優勢一筆勾銷。
三元會的時間足夠妖族重建周天星斗大陣、恢復元氣、甚至讓太一突破混元、帝俊找到鴻蒙紫氣。
到那時,巫族今日以燃燒精血為代價換來的所有戰果都將化為烏有。
這不是調解。
這是偏袒。
帝江的聲音沙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道祖好一個三元會。
妖族周天星斗大陣已破,帝俊太一重傷垂死,我等只需乘勝追擊,巫族便可一勞永逸。
道祖此時出面,名為平息戰端,實為給妖族喘息之機。
三元會之後妖族恢復元氣,巫族今日之戰便等於白打了。」
鴻鈞的目光轉向帝江,面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天道之下,萬物芻狗。
量劫已啟,然天道有好生之德,不願見巫妖二族同歸於盡。
巫族淨化煞氣、補全洪荒,此乃盤古遺命,亦是大道所歸。
妖族統御周天星辰、維護天地秩序,亦是天道運轉之所需。
二族缺一不可。
若今日巫族滅了妖族,煞氣無人以星辰之力調和,洪荒天地遲早失衡。
若他日妖族滅了巫族,星辰運轉無人以煞氣制衡,天道法則亦將偏枯。
三元會之內,爾等當珍惜喘息之機,休養生息,而非自相殘殺。天道無私,唯平衡是理。」
帝江的拳頭攥得咔咔作響,暗金色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深可見骨的傷痕。
他還想再說什麼,但燭九陰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緩緩搖了搖頭。
時間長河在燭九陰身後靜靜流淌,他看到了許多帝江沒有看到的東西。
鴻鈞這番話雖然冠冕堂皇,但其中有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
巫族燃燒精血之後,短時間內確實不可能再發動全面戰爭了。
十二祖巫的精血已燃燒近半,蚩尤作為新晉祖巫更是根基受損嚴重。
都天神煞大陣雖被玄德保下,但陣圖根基也受到了鴻鈞天道意志的衝擊。
短時間內經不起再次全面運轉。三元會的休戰期,對巫族同樣是必要的。
但三元會這個時間長度,確實是在給妖族留出充裕的恢復期。這才是帝江憤怒的真正原因。
鴻鈞沒有再看十二祖巫。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玄德身上。
這一眼的時間並不長,卻比之前任何一次對視都更加意味深長。
玄德的出現改變了他原本的計劃。
他本想以天道意志徹底擊散都天神煞大陣。
將巫族的威脅降到最低,同時保留妖族天庭的存在,讓巫妖雙方都失去打破平衡的能力。
但玄德擋在了都天神煞陣圖前,以大道賜福的身份硬生生逼停了他的第二步出手。
他可以選擇無視玄德繼續出手,但那意味著向一位被大道親自賜福的混元大羅金仙直接動手。
這份因果之大,即便是合道者也未必承受得起。
「道友今日保下了都天神煞大陣,這份因果,天道已記下。」
鴻鈞的聲音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深意。
「道友的混元無極之路還很長,望道友步步謹慎,莫要因私交而誤了大道。」
玄德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同樣平靜,平靜得如同一汪深不見底的古井:
「貧道與后土道友並肩作戰多年,巫族於貧道有善緣。
這份善緣便是貧道的大道之一。
道祖的平衡之道,貧道理解,但不認同。
三元會之內,巫族不會主動啟戰。
但也請道祖明鑑,若三元會之內妖族主動挑釁,天道之罰亦當一視同仁。」
鴻鈞看著玄德,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微光,似是意外,又似是某種更深層次的審視。
玄德這番話表面上是接受了三元會休戰協議,實則是在當著鴻鈞的面將了一個軍。
你既然要維持平衡,那便必須公平。
巫族不得主動啟戰,妖族同樣不得。
若妖族越界,天道的處罰也必須同樣落到妖族頭上。
鴻鈞沒有回應這句話。
他只是看了玄德最後一眼,然後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紫光,無聲無息地消散在虛空之中。
帝俊在下方殘陣中單膝跪地,日精輪的光芒雖已暗淡如殘燭。
但他的胸口仍在劇烈起伏,那是劫後餘生的本能反應。
鴻鈞的離去讓他緊繃的身體終於鬆弛了幾分。
他以日精輪撐著地面緩緩站起身來,太一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兄弟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不需要言語便已各自明白了對方心中所想。
今日若非鴻鈞出手,妖族天庭已然覆滅。
無論鴻鈞的三元會禁令在巫族看來有多麼不公,對妖族而言,這就是貨真價實的救命之恩。
三元會的時間,足夠重建周天星斗大陣,足夠太一衝擊混元,足夠帝俊找到鴻蒙紫氣。
這不是喘息,這是重生。
「撤。」
帝俊的聲音沙啞卻依舊沉穩。
十大妖帥齊齊領命,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攏殘兵、清理戰場、撤回三十三重天。
不周山前,帝江看著鴻鈞消失的方向,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他沒有再說什麼憤怒的話,只是沉默地轉過身,看著身後十一位弟妹。
燭九陰面色蒼白如紙,句芒的青綠生煞已稀薄得幾乎看不見。
共工與祝融互相攙扶著才沒有倒下,蚩尤單膝跪地仍在喘息,玄冥那雙漆黑的眸子中怒火與疲憊交織。
十二祖巫燃燒精血的代價正在逐漸顯現。
精血是祖巫的本源,燃燒精血便是直接損耗根基。
這一戰之後,沒有漫長的歲月根本無法恢復。
「回盤古殿。」帝江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只說了三個字。
玄德沒有立刻離開。
他走到蚩尤身邊,伸手將這位后土部落的新晉祖巫從地上扶起。
蚩尤抬頭看著玄德,那雙銅鈴般的眼中滿是血絲與不甘。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向玄德抱拳一禮,暗金色的祖巫之血從拳縫間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然後他轉身跟上其餘祖巫,腳步雖沉重卻依舊挺直了脊樑。
巫族各部開始從戰場上撤退。
數十萬大巫在各自部落的統領下有序退回不周山,他們的面上有不甘,有憤怒,更多的是對道祖偏袒的憤懣。
但沒有一個巫族戰士違抗軍令。他們的陣型依舊整齊,撤退的步伐依舊沉穩。
巫族不怕死,但他們更知道此刻的撤退不是退縮,而是為了下一次更好地站起來。
玄德跟在十二祖巫身後,一同向不周山走去。
他知道巫族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解釋,而是一個能讓他們信任的盟友陪在他們身邊。
后土困在地府無法親自為巫族站台,他便替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