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族祖地,祭壇之前。
自伏羲證道混元以來,人族氣運日盛一日。
九大部落繁衍生息,姓氏譜系代代相傳。
人婚之制讓血脈愈發清晰,四時曆法讓農耕漁獵有條不紊,六官之職讓部落運轉井然有序。
崆峒印與紅繡球兩件人道至寶在祭壇上日夜散發著溫潤的光芒。
將整座祖地籠罩在一片祥和而厚重的氣運光輝之中。
這一日,祖地外圍一個名叫「倉」的小部落中。
一戶尋常人家迎來了新生的嬰兒。
產婦姓姬,是姬姓部落分出去的一個小氏族之女。
丈夫是倉部落的一名普通獵戶,家中並無顯赫背景,祖上數代皆是目不識丁的凡人。
這樣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卻在嬰兒降生的那一刻被天地異象徹底打破了平靜。
嬰兒呱呱墜地的瞬間,倉部落上空毫無徵兆地浮現出無數金色光芒。
那光芒不是文字,不是符文,而是一種極為純粹的人文之光。
它們形態飄忽不定,時而凝聚成山川草木的模糊輪廓,時而又散作滿天星辰般的細碎光點。
每一道光都在虛空中流轉變化,彷佛在尋找一個尚未成形的形態,在等待一個尚未到來的契機。
光芒之中隱隱傳來天地萬物運轉的韻律。
風吹過山林的呼嘯、溪水撞擊岩石的激盪、野獸在林間奔跑的蹄聲、先民鑽木取火時的摩擦聲。
世間萬物的聲音在這一刻同時迴響在這片金色光芒之中,卻又匯成了一片難以言喻的莊嚴寧靜。
倉部落的老族長活了三百多歲,見過伏羲證道時的赤金光柱。
見過崆峒印出世時的金龍騰空,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異象。
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降生之時便引動了天地萬物的共鳴。
訊息傳得很快。
祖地那邊,伏羲正在祭壇前翻閱各部落呈上的戶籍竹簡,忽然感應到倉部落方向傳來的那股奇特波動。
他放下竹簡,眉心處的八卦印記微微一亮。
八卦虛影在他身後自主展開。
干、坤、震、巽、坎、離、艮、兌八道卦象同時指向倉部落的方向。
每一卦都在微微顫動。
伏羲閉目推演了片刻,卦象顯示此子與人族氣運息息相關。
與文字文明有著極深的緣分。
但更深層的因果卻被一層極為溫和卻難以穿透的力量所籠罩,連他的八卦之道也無法看透。
那股力量他很熟悉。
六道輪迴的氣息,后土以輪迴法則為某個存在施加的庇護。
在洪荒中能得到輪迴之主親自庇護的轉世,屈指可數。
伏羲沒有繼續深究,既然后土以輪迴法則為其遮掩。
便說明此子的來歷自有其機緣,強求無益。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獨自出了祖地,向倉部落的方向走去。
當他走到那戶獵戶家門口時,屋外的金色光芒尚未完全消散,村民們圍在屋外指指點點。
老族長正要開口訓斥,卻忽然愣在當場。
伏羲正從村口緩步走來,腳下踏在泥濘的地面上卻不沾半點塵土。
老族長膝蓋一軟就要下跪,伏羲伸手虛扶,示意他不必多禮。
然後走到獵戶面前,低頭看向他懷中那個正在啼哭的嬰兒。
嬰兒很小,比尋常新生兒還要瘦弱幾分,一頭稀疏的胎髮貼在腦門上。
他的哭聲極為洪亮,每一次哭啼都讓屋外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光芒閃爍一下。
伏羲伸出手,將嬰兒從獵戶懷中輕輕抱了過來。
說來也怪,嬰兒一到伏羲懷中便止住了啼哭。
那雙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然後定定地看著伏羲眉心的八卦印記。
屋外那些漂浮的金色光芒也在這一刻同時停止了流轉。
然後如百川歸海般向伏羲懷中的嬰兒匯聚而來。
一枚接一枚地沒入嬰兒的眉心,在他額間留下了一道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金色印記。
「這孩子叫什麼名字?」伏羲問獵戶。
獵戶搓著手,局促不安地搖頭:「還沒……還沒取。
小人不會取名,原打算等孩子滿月了去祖地請禮官賜名。」
伏羲低頭看著嬰兒額間那道金色印記,沉吟片刻,開口時聲音溫和而鄭重:
「此子與天地永珍有緣,將來必有大用。便賜名『頡』。
倉部落之子,倉頡。」
倉頡。
這個名字從伏羲口中說出時,嬰兒額間的金色印記驟然亮了一瞬,隨即緩緩隱入皮膚之下,消失不見。
伏羲對獵戶說,此子與他有緣,願將此子帶回祖地親自教導,問他可願意。
獵戶與妻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知道,以自己這目不識丁的獵戶之家,給不了這孩子應有的未來。
人皇伏羲親自開口要收這個孩子,那是何等的福分。
獵戶跪地,向伏羲行了人族最莊重的禮節:「小人願意。孩子能跟在大皇身邊,是他的福氣。」
伏羲將倉頡帶回祖地後,親自照料他的起居。
說是照料,其實更多的是觀察。
他給倉頡布置了一間簡陋卻安靜的房間,就在祭壇旁邊的偏殿裡,推開窗便能看到崆峒印與紅繡球散發的氣運之光。
他教倉頡結繩記事,別的孩子需要數月才能學會的打結方法,倉頡只用了三天便能舉一反三。
他教倉頡八卦推演,別的弟子需要數年才能入門的卦象變化,倉頡只用了一個月便能自己推演六十四卦。
但他真正讓伏羲另眼相看的,是他對「形」的敏感。
倉頡會盯著崆峒印上的金龍紋路看上整整一個時辰。
然後用樹枝在泥地上畫出一條歪歪扭扭卻神韻十足的小龍。
他會對著紅繡球上的姻緣道紋發呆,然後用手指在沙盤上描出連伏羲都需要仔細辨認才能看懂的法則紋路。
他畫的東西雖然稚嫩,卻總是能捕捉到事物最本質的形態特徵。
這是天賦,不是後天可以培養的。
伏羲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過多干預,只是將倉頡的課程從結繩記事擴充套件到天地萬物的形態觀察。
他讓倉頡每天去祖地周邊的山林中觀察一種鳥獸、一種草木、一塊石頭,回來後在沙盤上畫出它們的形態。
第一年倉頡畫了三百六十五種鳥獸,每一種都形態各異,特徵鮮明。
第二年他畫了三百六十五種草木,從參天大樹到石縫中的青苔,無一雷同。
第三年他畫了三百六十五種山川河流的走勢,從祖地周邊的丘陵到遠方的山脈,每一幅都標註了方位與距離。
在倉頡的成長過程中,祖地祭壇便是他最好的課堂。
伏羲常常在祭壇前推演八卦,倉頡便安靜地坐在一旁觀看。
伏羲的八卦推演從不避諱這個孩子。
干為天、坤為地、震為雷、巽為風、坎為水、離為火、艮為山、兌為澤。
八道卦象在伏羲身後輪轉不息,每一次變化都蘊含著天地法則最原始的執行規律。
倉頡看著那些卦象,眼中漸漸生出一種異樣的光芒。
他發現,八卦的每一卦都有自己獨特的形態。
乾卦三連如天幕橫陳,坤卦六斷如大地開裂,震卦上連下斷如春雷驚蟄,巽卦上斷下連如和風拂柳。
每一卦的形態都與它所代表的天地法則有著某種內在的聯絡。
這種聯絡讓倉頡著迷。
他在伏羲的八卦推演中看到了一個極為深刻的道理。
天地萬物各有其形,各有其名,但「形」與「名」之間並不存在天然的對應關係。
雲可以是雲,也可以是一團棉絮。
山可以是山,也可以是一尊巨人。
真正的對應關係不在形與名之間,而在形與義之間。
八卦的形態之所以能代表天地法則,不是因為伏羲規定了它們代表什麼。
而是因為它們的形態本身就蘊含著對應法則的本質特徵。
這個發現讓倉頡陷入了長久的思索。
他開始觀察更多的事物,試圖找到每一個事物最本質的特徵。
他觀察太陽從東方升起時第一縷金光如何穿透雲層、如何將萬物染上一層薄薄的金色光暈。
觀察月亮從滿月到月牙的每一次變化中那彎銀鉤在不同時分的細微差異。
觀察星辰在夜空中如何排列、如何隨著季節流轉而改變方位。
每一隻鳥獸的足跡在泥地上留下的印痕各不相同,他趴在泥地上一個一個地比較。
鹿的蹄印是兩瓣心形,虎的爪印是四瓣梅花,蛇的痕跡是一條蜿蜒的曲線,鳥的足跡是三個細小的點。
他將這些觀察與伏羲的八卦進行對比。
八卦的形態是伏羲從天地法則中提煉出來的最本質的符號,它們簡潔、準確、不可再簡化。
那麼,人族的文字也應該有這樣的特質。
每一個字都應該是一個事物的本質形態的凝練,而不是隨意的塗抹。
這個念頭在倉頡心中生根發芽,隨著他年齡的增長而日益茁壯。
他花了許多年的時間觀察記錄天地間一切可以觀察的事物。
從鳥獸蟲魚到山川日月,從風雨雷電到四時更替。
他的沙盤上留下了無數形態各異的符號,有的像日,有的像月,有的像山,有的像水。
這些符號雖然簡陋,卻已經具備了文字最原始的雛形。
但倉頡總覺得少了什麼。
他站在祖地祭壇前,看著崆峒印上那四幅人族圖景。
忽然意識到自己缺少的不是觀察,不是提煉,而是一種能夠將萬物形態與人的思維連線起來的核心法則。
八卦之所以能推演萬物,是因為它有干、坤、震、巽、坎、離、艮、兌八種基本卦象,這八種卦象可以組合成六十四卦。
六十四卦可以衍生出三百八十四爻,無窮無盡的變化都建立在最基本的法則之上。
文字也應該如此它需要的不是無限的符號,而是有限的基本法則。
倉頡開始重新整理自己記錄過的所有符號。
他將那些符號拆解、重組、對比,試圖找出其中最基本的構成規律。
他發現,無論符號多麼複雜,它們都是由幾種最基本的筆畫組合而成的。
點、橫、豎、撇、捺、折、鉤。
就像八卦是由陽爻和陰爻兩種基本符號組成的一樣,文字也可以由少數幾種基本筆畫組合而成,不同的組合方式便能表達不同的含義。
而文字與八卦不同的地方在於,文字的形態與它所表達的事物之間有著更加直觀的對應關係。
太陽是圓的,所以「日」字便是一個圓圈中間一點。
月亮是彎的,所以「月」字便是一彎新月。
山是三座山峰並立,所以「山」字便是三豎高低錯落。
水是流動的波紋,所以「水」字便是幾道彎曲的線條。
這種對應不是伏羲規定八卦卦象時那種法則層面的對應,而是一種更加樸素、更加直觀的「象形」。
倉頡在沙盤上反覆推演修改,每確定一個字的形態都要反覆比對實物、凝練筆畫。
直到這個字既能夠最簡潔地表達對應事物的本質形態,又能與已有的其他文字在結構上保持和諧統一。
造字的過程漫長而艱辛。倉頡將自己關在祖地祭壇旁邊的那間偏殿裡,沙盤上的符號被他畫了又擦、擦了又畫。
有些字他只用了幾次嘗試便確定了最終形態。
如「日」「月」「山」「水」「火」「木」,這些事物形態本身就極為鮮明。
稍加提煉便是最完美的文字;有些字卻耗費了許多日夜仍不滿意。
如「道」「德」「仁」「義」,這些抽象的概念沒有具體的形態可以參考。
他必須從伏羲的八卦推演中尋找靈感,從天地法則的運轉中捕捉其本質。
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倉頡終於將所有文字全部整理完畢。
他走出偏殿,沙盤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雛形,每一個字都是他心血與智慧的結晶。
他來到伏羲面前,向伏羲展示自己的成果。
伏羲看著那些形態各異卻統一和諧的文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取出一塊空白竹簡,親手遞給倉頡,只說了兩個字:「寫吧。」
倉頡雙手接過竹簡,跪坐在祭壇前,以刻刀為筆,以竹簡為紙,開始書寫。
他寫下的第一個字是「天」。
刻刀在竹簡上刻下第一筆時,整個祖地的天空驟然一亮。
日光自九天之上垂落如金色瀑布,將祭壇與倉頡的身影一同籠罩其中。
他沒有停頓,刻刀繼續划過竹簡,「地」字成形,方圓數十萬里的山川大地同時發出一聲低沉的共鳴。
大地深處的龍脈彷佛被這一字喚醒,龍吟之聲響徹洪荒大地。「玄」字刻下,「黃」字刻下。
「宇」字、「宙」字、「洪」字、「荒」字。
他的刻刀越來越快,每一個字落下的瞬間都與天地間某種法則產生了共振。
祖地上空,無數金色文字虛影從虛空中浮現。
它們不再是倉頡出生時那種模糊飄忽的形態。
而是一個個清晰可見的人族文字。
從「天地玄黃」到「宇宙洪荒」,從「日月盈昃」到「辰宿列張」,從「寒來暑往」到「秋收冬藏」。
每一個字都如同一顆璀璨的星辰,在祖地上空排列成行,構成了一篇浩浩蕩蕩的文字長河。
那長河從祖地祭壇開始,一直延伸到天穹盡頭。
伏羲站在祭壇旁,身後八卦虛影自主展開,八道卦象與天穹上那些新生的人族文字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他抬頭看著那片文字長河。
看著每一個字都在汲取天地靈氣、人道氣運、法則碎片。
看著這些原本毫無意義的筆畫組合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獲得屬於自己的法則印記。
八卦之道是推演天地法則的執行規律,而倉頡的文字則是將這些規律以最樸素、最直觀的方式呈現給每一個凡人。
從今往後,人族便能用這些文字來傳承自己的文明。
不是少數修士才能掌握的梵文與道文,而是每一個人族子民從出生起就能學習、能使用、能傳承的文字。
當最後一個字刻完時,倉頡將刻刀放下,雙手將竹簡高高舉起。
竹簡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數千個文字,從「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開始。
以「焉哉乎也」結束,每一個字都在竹簡上散發著淡淡的金光,數千道金光交織在一起,將整座祖地祭壇映照得如同白晝。
天道功德與人道氣運同時降臨。
金色光柱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將倉頡整個人籠罩其中,人道氣運從崆峒印中噴涌而出,如同一條赤金色的巨龍纏繞上他的身軀。
倉頡的修為在這雙重灌注之下開始暴漲。
他原本只是凡人,毫無修行根基,但在天道功德與人道氣運的同時灌注之下直接踏入了混元金仙的境界。
混元金仙初期,混元金仙中期,混元金仙后期,混元金仙巔峰。
天道功德與人道氣運的灌注將他推到了混元金仙的頂峰才緩緩停止。
當最後一道功德金光融入體內時。
倉頡眉心那道自出生時便已隱入皮膚之下的金色印記驟然亮起,六道輪迴烙印在他真靈深處的封印在這一刻無聲開啟。
無數記憶碎片從封印中湧出,他看到了自己的前世。
那是一個穿著奇異服飾的穿越者,生活在一個沒有靈氣的世界。
那裡有高樓大廈,有車水馬龍,有無數文字寫在紙上、印在書里、閃爍在螢幕之間。
他看到了自己如何在那個世界中學習文字、使用文字、被文字所承載的文明深深震撼。
他看到了自己如何在洪荒中覺醒,成為玄德的執念化身,承載著穿越者對另一個世界的所有眷戀與記憶。
他看到了玄德在地府輪迴深處將他送入人道,讓他轉世投胎為人族,讓他經歷一世完整的人族生命。
讓他將那份執念化為根基,讓那份與洪荒格格不入的東西被天地包容。
倉頡緩緩放下高舉的竹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剛剛創造了人族的文字,將穿越者最珍視的文明火種帶到了洪荒天地之間。
也就是在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自己這一世存在的意義。
他不是玄德的累贅,不是需要被斬去的執念,而是玄德大道的另一半。
玄德執掌功德、淨化、毀滅、造化,而他執掌文明、傳承、秩序、人倫。
他是玄德送給洪荒眾生,特別是送給人類的禮物,是玄德大道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伏羲站在倉頡身旁,看著這個從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身上的變化。
混元金仙巔峰的氣息依舊在倉頡周身流轉,功德金光與人道氣運的餘韻尚未完全消散。
但他的眼神已經不同了,不再是那個整日趴在泥地上畫符號的年輕人的純真好奇。
而是多了一抹看透前世今生的深邃與滄桑。
伏羲也在這一刻終於明白,倉頡竟然是玄德的執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