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李東又坐在圖書館的窗邊。
旁邊的桌子上，放了一堆的書，足足有幾十本。
而他翻得賊快。
每一頁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兩秒。
旁邊的同學已經見怪不怪了。
東神嘛。
誰還沒在圖書館見識過幾次李東的翻書速度呢。
就在李東把手裡的一本《spectral methods in matlab》合上的時候。他感覺肩膀上有人輕輕拍了一下。
李東回過頭看去。
居然是數院的顧神一一顧銘。
「東神，好巧。」
顧銘朝李東打了個招呼。 李東也挺意外。
他最近倒是經常聽王浩說顧神是多麼的牛逼，一兩句話就能讓他茅塞頓開，沒想到今天居然在圖書館碰到了對方。
他笑了笑，也打了個招呼。
「顧學長。」
「你和耗子……不，王浩，你們國賽準備得怎麼樣了？」
「他沒給我們404寢室丟人吧？」
顧銘哈哈一笑，趕緊擺手。
「東神您可別叫學長，叫顧銘就行。」
「至於王浩嘛，他水平很強的。」
「果然不虧是和東神一個寢室的。」
這倒不是顧銘客氣。
王浩這小子，前陣子在幾次拆題里，把那位指導老師都搞得有點刮目相看。 特別是非線性動力系統那一塊，王浩自己手搓了一個分段穩定性判據，把指導老師一開始給出的方案直接否了三分之一。
那是真有點東西。
「那就好。」
李東笑了。
笑完他自己都覺得這畫面有點詭異。
他這是有了一種老父親把孩子託付出去之後，聽說孩子在外頭表現還行，欣慰地點了點頭的感覺。李東還沒來得及繼續裝。
顧銘就湊近了點，小聲的說道。
「東神，那個……」
李東擡起頭。
「顧學長，你有什麼事直接說。」
「咱倆這麼熟，沒必要遮遮掩掩。」
「……我們倆很熟嗎？」 顧銘心裡偷偷吐槽了一句，但他沒敢說出口。
他清了清嗓子。
「東神。」
「我想加入你的課題組。」
李東愣了一下，緊接著就反應過來。
應該是王教授那邊開始有動作了。
李東想了想說道。
「顧學長，這事你直接找王教授就行。」
「組裡招人那一攤事，他在管。」
顧銘臉色有點難看。
「東神·……」
「我去問過了。」 他嘆了口氣。
「王教授那邊在卡學防-……」
「本科生去不了。」
李東：……
他這才想起來，之前王教授好像是說過。
本科生原則上不要。
畢竟他課題組要啃的那塊骨頭，是朗蘭茲綱領最硬的一塊。
一般的本科生，別說進組幫忙了，恐怕很多看都看不懂。
所以王教授這是對全組負責。
但是……
李東對顧銘的能力是有數的。
之前在化院那次，顧銘被他用一個「弛豫時間和周轉時間」的問題撞醒之後，很快就重新搭起了一個半馬爾可夫框架。 那是真有靈性的。
而且自從那次以後，李東能感覺得到這個年輕人身上的某種東西………
屬性！
雖然他沒法看顧銘的，但他直覺這小子的屬性至少不輸自己當時的0.1。
可這種事，他也不能直接說出來。
所以李東想了想說道。
「顧學長，你這樣。」
「你聯繫一下王教授，跟他說是我說的。」
「面試的時候你也來。」
「過不過我不知道，那要看你自己當天的表現。」
顧銘眼睛一下就亮了。
「夠了。」 「東神，我要的就是一個機會。」
「不是想走後門。」
李東點頭。
「那就行。」
「我也不是給你開門，是給你機會。」
「你自己得過得去王教授那一關。」
「明白。」
顧銘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他沒再多打擾，朝李東擺了擺手。
「那我先走，不耽誤你看書了。」
走之前他還忍不住回頭瞅了一眼桌上那一遝堆到一半快要倒下來的書。
好傢夥。 每一本封面看上去都要他啃半個學期的樣子。
東神這是把整個應用數學方向全給啃下去？
顧銘嘆了口氣，轉身離開了。
數院研究生男寢。
傅忱坐在桌前，桌面上擺滿了列印出來的論文，紅筆標註的密密麻麻。
他是王志剛教授的研究生。
按王教授給他選的方向，他做的是gls的局部langnds對應在p進域上的一個分支問題。照理說，他這一檔的研究生，是沒資格去李東課題組面試的。
王教授那邊其實不光卡本科，還卡碩士…
就算有「碩士特例」，也要那種跟著導師在自守形式上摸了一兩年、能把分歧指數和hecke代數順著捋下來的優等生才行。
普通的研二，門都沒有。
而傅忱能去的原因也很簡單。
王教授帶他一年多，對他的能力和這條方向上的熟悉程度都心裡有數。 王教授特意點了他的名。
「小傅，你好好準備。」
「到時候除了我和李東，還有其他幾位老師、教授，也會來面你。」
所以傅忱很珍惜這次機會。
他不是那種聰明絕頂的孩子。
但他踏實。
王教授就是看中他這一點，才一直帶著他。
李東那一篇論文出來之後，他自己反覆啃了五六遍。
每一次啃完都要愣神半天。
能跟著東神一起做朗蘭茲的封頂？
他不敢有半點馬虎。
而他對面的另一張床。 王峰正一邊寫筆記，一邊時不時地翻一下手機屏幕。
王峰也是研二，跟的是劉副教授。
劉副教授和王教授是一條線下來的，之前也在那個gls到gls局部-整體相容性的課題組裡。現在課題被李東那篇論文直接斃了，連一點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劉副教授和王教授合作這麼多年，這次自然也會進李東的課題組，他也讓王峰好好準備李東那邊的面試。
可王峰心裡其實並不樂意。
他不是不上進。
只是他給自己規劃得很清楚。
研究生這兩三年，混一篇還過得去的小論文出來，最好是能掛上王教授那邊的二作或者劉副教授的二作這樣履歷會好看很多。
畢業之後能讀博就讀博，讀不了，家裡也幫他在金融數據相關的崗位鋪好了路。
他原本的打算就是踏踏實實跟劉副教授把gl.那一塊做完，掛個二作走人。
誰知道李東一篇l(n)論文出來。
他原本的小論文方向，直接就沒啦。 這一次又要去李東的組裡？
說實話，他不想去。
因為劉副教授給他說了。
這次他們的目標是給朗蘭茲綱領封頂。
王峰心裡直翻白眼。
陶哲軒都說了這玩意兒要二十年三十年。
進去做這個，他這兩年怎麼發paper ？
怎麼混畢業？
時間沒了，成果也懸。
但畢竟是導師的吩咐，他還得去。
所以不情不願的也在做準備。
他寫了一會，把筆一擱。 「老傅。」
王峰扭過頭。
「你說咱們這進去到底幹嘛？」
「給朗蘭茲封頂？」
「這玩意兒就算李東再牛逼，他也不是哪吒三頭六臂的。」
「陶哲軒都講要二三十年。」
「咱們進去，不就是陪跑嗎？」
「我研究生論文還怎麼發？」
傅忱頭也沒擡。
他知道王峰這人就這毛病。
但他還是心平氣和地說了一句。
「就算暫時出不了大成果，也總能學到點東西。」 「在東神手底下做事，多少人想去都沒機會呢。」
王峰翻了個白眼。
他啐了一句。
「得，誰愛去誰去。」
把紙一推，掏出手機，開始跟女朋友發消息。
傅忱也沒再勸他。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他低頭繼續看手裡那篇論文。
與此同時。
數院教學樓三樓。
王志剛的辦公室外面，擠滿想進組的人。
但他並沒有慌。 他這一輩子做事就靠一個穩。
反正一個一個來唄。
這些排隊的人絕大多數是博士。
裡面什麼人都有。
有真心想跟著李東把朗蘭茲這件事做完的。
也有想著進來掛個名、之後履歷上能寫一筆「曾參與李東主持的某項國家級數學課題」的。王教授簡單的核對、問幾個基礎問題、他們就會現原形，一刷就能篩掉一大半。
辦公室外面，幾個數院的副教授和教授也在。
不算很多。
按理說，李東這塊招牌掛出來，整個燕大數院的老師都該擠著來。
可學術圈裡很多東西，是沒法靠學術資格硬掰的。
李東再牛逼，畢竟還不到二十歲。
老資歷的教授進去要聽他的、按他的方向跑…… 心裡那個坎，不是每個人都過得去。
走廊靠窗的位置。
兩位上了年紀的教授站在那兒，端著保溫杯假裝看風景，眼神卻時不時往王教授辦公室的方向瞟。「老陳，你不去問問？」
「算了算了。」
姓陳的那位擺了擺手。
「我這歲數了，再去摻和這個，多累呀。」
「機會留給年輕人吧。」
旁邊那位「嗯」了一聲，嘴上沒接話。
心裡卻是一清二楚。
什麼「機會留給年輕人」。
拉不下面子罷了。
畢竟前陣子他倆還跟別人喝過一次酒，席上對李東那篇論文裡的某個證明手法頗有點微詞。當然那是借酒擡槓，誰都沒當真。 可現在李東組裡招人，兩個人要是這會兒站到隊伍里去……
臉面掛不住啊。
倆老頭就這麼端著保溫杯，閒聊著。
就在這個時候。
走廊那頭走來了兩個人。
一前一後。
是劉若傳，和彭羅斯教授。
「劉院長好！」
「劉老師好！」
「……您也來了？」
走廊里所有人，包括那幾個老教授，也都和他們打招呼。
劉若傳笑著點頭回應。 彭羅斯聽不懂，但他認人。
誰朝他笑，他就朝誰回個微笑。
兩個人就這麼穿過人群，直奔王教授辦公室。
王教授擡頭一看，也是放下筆，打了聲招呼。
「劉院長？」
「彭羅斯教授？」
劉若傳擺擺手說道。
「老王啊，我和彭羅斯都報一個。」
「安排一下吧，到時候怎麼面試呀。」
王教授整個人愣在那兒。
面試劉若傳和彭羅斯？
開什麼玩笑。 一個是數院的院長，今年下半年鐵定院士。
一個是普林斯頓數學系一線純數頂級教授，普適性論文的作者之一。
要「面試」這倆？
王教授這輩子沒聽過這種話。
他趕緊說道。
「你們不用面試……」
他話都還沒說完，劉若傳就打斷道。
「老王，按流程走，別破例。」
「別管資歷多深，什麼都要有個章程。」
王教授：……
其實劉若傳和彭羅斯這次來，就是給李東站的。
他作為數院院長，最近的一些風聲自然也是知道的。 所以才有今天這齣。
至於進組？
他李東敢不讓他進？
這不是欺師滅祖嗎？
走廊外，靠窗那兩位教授，這下站不住了。
劉若傳和彭羅斯都進去了。
他倆……
要不要進？
不進吧，劉若傳都報了，他倆還在那兒裝「機會留給年輕人」那就沒意思了。
進吧，剛才那一句「我這歲數了」是當著邊上幾個學生的面說的。
老臉掛不住呀。
老陳扭頭看了眼身邊那位。 那位也正眼巴巴地看著他。
倆人對視了三秒。
最後還是老陳先一咬牙。
「咳，我去趟廁所。」
他準備待會人少的時候在再去報名。
旁邊那位看著他的背影。
愣了半秒，趕緊也跟上。
「我也尿尿。」
李東自然不知道這些。
他這會兒正朝著張麗芳老太太的辦公室走去。
當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張麗芳正坐在公桌後面。
桌子那頭，坐著另一個穿著深灰色襯衫的中年男人。 「老吳。」
張麗芳指了指李東。
「他就是李東。」
「進了你組要是表現不好，就給他踢出來啊。」
李東：……
老太太您能不能換個開場白啊？
人家都是說「麻煩您多照看著點」。
您倒好，張嘴就是「踢出來」。
張麗芳還嫌不夠，又扭頭看了李東一眼。
「我可醜話說在前頭啊小子。」
「老吳這組我推薦你進，不是讓你去當客人的。」
「該乾的活一樣不能少。」 「明白沒？」
「明白！」
李東趕緊應道。
吳開哈哈一笑。
「張姐，您可別說笑了。」
「燕大的東神我敢踢出來，田教授那邊不得找我麻煩？」
張麗芳嗤了一聲。
「踢呀。」
「你把他踢出來，田鋼那邊不止不會找你麻煩，他高興還來不及呢，你信不信。」
辦公室里幾個人都笑了一下。
笑完吳開轉過頭，看向李東。
「李東，過來過來，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吳開，化院的。」
「以後這陣子，你跟著我跑。」
李東趕緊點頭問好。
「吳老師好。」
吳開笑眯眯地擺擺手。
「別叫吳老師，叫老師就好。」
「不然聽著像無老師。」
李東：……
吳老師你知道你的諧音梗很冷嗎？
張麗芳老太太倒不奇怪，吳開這種六親不認的幽默感，她也很頭疼。
這時吳開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他旁邊的另一個人。
「李東，這是蘇硯清。」 那是個四十歲出頭的男人，斯斯文文的，胸前掛著燕大的工牌。
蘇硯清，他是吳開的弟子，博士畢業以後留校跟著吳開做項目，掛著燕大化院的副研。
「蘇老師好。」李東主動打了個招呼。
蘇硯清笑道。
「李東呀，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你叫我蘇哥就行，咱倆以後是要並肩作戰的。」
李東：？？？
大不了多少？化學這門學科這麼催熟的嗎？
沒等李東把臉上的錯愕收回去。
這時吳開已經拿過桌上的一份列印稿了。
「李東啊，你要進我的組。」
「我也不知道你基礎到哪一檔。」
「前期一些準備工作，你跟小蘇跑。」 「很多東西啊……」
吳開停頓了一下，認真的說道。
「是必須你自己一步一步過一遍的。」
「別嫌累，也別嫌煩。」
「咱們這邊不像你們數學。」
「數學錯了，劃掉重寫一遍就行。」
「我們這一行，準備工作要是出了岔子，就意味著大幾十萬打水漂了。」
李東聽得很認真。
他不熟悉的領域，他從來都很老實。
裝逼的事，等他真把一切吃透了再說。
「老師，那就聽您的。」
他沖蘇硯清笑了一下。 「蘇哥，那就麻煩您了。」
「誒誒誒。」
蘇硯清趕緊擺手。
「李東，你別客氣。」
「我就一個打雜的。」
「這個項目真要往前推，還是得靠你這種中堅力量。」
這話他說得沒有一點彆扭。
也確實是這麼回事。
李東進吳開這個組，名義上是來「學一學」，實際上他真正要解決的是這條路上擋在所有人面前的那一道數學難題……
把一根通常意義上互不相容的針頭，做出stm那樣的原子級解析度，又同時具備同步輻射光源那一檔的能量解析。
那不是一個化學博士能啃的事。
那是要拿數學結構反過來咬住物理邊界的。 而組裡其他人，包括蘇硯清自己，要做的，是把圍繞這根針的所有「周邊」扎紮實實搭起來。真空、低溫、電子學、光路、屏蔽、控制系統、數據採集……
這些東西不是李東要解的題，但是是李東解出來那道題以後能不能落地的全部前提。
蘇硯清說的「打雜」，不是自謙，是事實。
看著蘇硯清沒有半點架子的真誠態度。
李東點了點頭。
吳開見兩人接上頭了便說道。
「行了，今天就這樣吧。」
「小蘇，你明天帶李東去地下室那一攤看看。」
「先把他領進門。」
「知道了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