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寢室。
李東推門進去的時候，王浩還窩在下鋪啃他那本vakil。
「耗子。」
「今天沒和顧銘那邊對題啊？」
王浩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
「顧神最近都在你的組裡忙，都沒空跟我磨題了。」
李東坐到自己椅子上說道。
「沒事」
「等會兒哥給你講講題啊。」
王浩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東哥。」 「你又想幹嘛？」
李東笑得賊賊的。
「浩子，你放心。」
「今天我講題，絕對不一樣了。」
「我今天在陽光廳聽了一節課，悟了。」
「你聽完今天這一節，你就知道哥的境界，是真的提升了。」
王浩看著他那一副「悟了」的表情。
他默默地把那本vakil往枕頭底下塞了塞。
他低下頭，嘆了一口氣。
他突然有一種很不祥的預感……
今天晚上的這一節「講題」，可能比之前所有的講題，都要可怕。
兩小時後，李東爽了。 次日清晨。
李東剛從床上爬起來，手機就響了。
是吳開打來的，他趕緊接起來。
「吳老師。」
「李東，老陸今天一早回來了。」
「你這邊方便的話，過來一趟，咱們碰個頭。」
李東應了一聲。
「好的吳老師。」
「我馬上過來。」
他匆匆忙忙地洗漱。
收拾的時候，他沖被昨晚那一節「講題」講得神色恍惚的王浩說了一句。
「浩子。」 「我去化院了。」
「晚上回來再給你講一段。」
王浩：？？？？
他一句話都沒說。
他只是默默地把臉又埋回了枕頭裡。
吳開課題組實驗室。
李東推開實驗室門的時候，吳開和另一位他沒見過的教授正在聊著什麼。
那位教授大概五十歲出頭，身材偏瘦，頭髮花白，眼神不算特別張揚。
他聽見門響，擡起頭，看了李東一眼。
他沒笑，也沒說話。
只是非常輕地點了一下頭。
吳開看見李東，朝他招了招手。 「李東。」
李東走過去。
吳開拍了拍那位教授的胳膊。
「老陸，這就是李東。」
陸明遠再次點了一下頭。
這一次他終於開口了一句。
「嗯，久仰。」
就兩個字。
李東也不囉嗦。
他朝著對方點了點頭。
「陸老師好。」
吳開看了一眼李東背後那個雙肩包。 他笑了一下。
「李東，把你那個思路，跟老陸說說吧。」
「老陸是搞這一塊的。」
三個人一起進了那間小辦公室。
辦公室裡頭還有一面小白板。
李東把雙肩包放下，從裡頭摸出那一遝草稿紙，翻到最上面一張。
他直接走到白板前，沒廢話直接拿起筆。
「兩位老師。」
「我大概的思路是這樣的。」
他在白板正中央畫了兩道豎線。
一道寫著【數學反演】。
另一道寫著【化學合成與工程】。 兩道線之間，留著一片空著的地方。
他在那一片空地的正中央，慢慢地寫下了兩個字。
【物理】。
「我們現在卡的兩堵牆。」
「一堵在左邊一一基函數互相打架。」
「一堵在右邊一一化學和工程那一頭能想到的招都用過了。」
「我之前看資料的時候發現………」
「兩堵牆之間這一片地方，沒有人走過。」
「我打算走的，就是這一片地方。」
吳開「嗯」了一聲。
這一段他之前已經聽李東講過一遍了。
他聽到這兒，本來以為李東接下來要講的，就是前陣子那一套。 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等李東講到「真空段k」那一段的時候，自己先幫著老陸把這一塊的死穴挑出來。
可是李東走到那一段的時候。
他沒有按之前的版本走。
他放下了筆。
他從草稿紙里抽出來一張新的，往白板上一貼。
最上頭一行字。
【三層】。
吳開「咦」了一聲。
他湊近了一點。
「u(1)在纖維上。」
「c_3v在底空間上。」
「z_2宇稱作為結構群上的自同構。」 「這三件事，不在同一層。」
「偶極躍遷矩陣元在三組基底下的過渡函數。」
「等於這三件事的乘積。」
李東講得很慢。
每一句之間都留出一點時間。
他講到「宇稱是結構群的自同構」這一句的時候，陸明遠端著茶杯的那隻手，明顯地停了一下。吳開也愣了。
李東那一遝草稿紙，他一個人在辦公室裡頭翻了很久。
那一遝裡頭，他記得【o=0】那一行下面寫的是「gls的局部基變換函子+l因子的局部根數」。怎麼今天上來就變成了纖維叢的三層結構？
這兩套語言，在這一行人看來，是兩套完全不同的話。
吳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陸明遠。
陸明遠沒看他。
他那一雙不算特別張揚的眼睛，全程在白板上。 李東接著講下去。
他從【三層】這一行開始，把整套物理路徑上每一個原本卡過的環節，一個一個重新補了一遍。偶極算符的實表示，從昨天的「硬塞」，變成了今天「宇稱自同構的自然推論」。
x射線偏振也從昨天的「源頭邊界條件」，變成了今天「纖維上u(1)規範的輸入條件」。……略
最關鍵的那一根k。
他在【三層】右邊寫下一個新的式子。
「真空段加配體場再加au(111)襯底的有效勢壘。」
「它是這個分層纖維叢上底層聯絡的扁平部分。」
「它的扁平形狀，可以從c_3v的不變張量直接讀出來。」
「不需要反演。」
「k這一根，可以直接用纖維叢的幾何寫出來。」
「從源頭開始，物理參數化。」
他把筆放下。 「兩位老師，大概就是這個思路。」
「看一下還有什麼需要改進或者疑問的沒有？」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吳開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昨天晚上一個人翻那一遝草稿紙的時候，就覺得李東那一套已經很漂亮了。
他原本以為那是李東的極限。
他甚至準備好了一套自己的話「這一根k的源頭是空的，咱們再緩一緩」。
可是今天李東這一段一講完。
他那一根k，已經從空的長出了一根從纖維叢底層聯絡扁平部分自然讀出來的實形式。
吳開消化了好幾秒。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陸明遠。
「老陸。」 「你怎麼說？」
陸明遠沒有立即開口。
他原本是被吳開拉過來給李東「提點」的，畢竟這一行的真空段和有效勢壘那一塊，是他陸明遠管了快二十年的東西。
可這一節課講下來。
他自己從一開始的嗯，聽著，慢慢變成了等一下，這一段我得記。
他摸了摸口袋。
摸出一個小本子。
低下頭，沒看任何人。
他自己說道。
「我提兩個小問題。」
「你不要慌，聽我說完再答。」
李東點了點頭。 「您說。」
陸明遠的第一個問題，挑的是真空段加配體場那一段。
「你剛才說，c_3v的不變張量直接給出扁平形狀。」
「可是au(111)表面那一層金原子頂位、橋位、面心位的局域勢分布，並不是嚴格的c_3v。」「它只在長程平均下接近c_3v。」
「你這一段「扁平形狀』，要怎麼處理這種局域偏離？」
他這一問，問很狠。
這一處是這一行真正幹過實驗、真正在au(111)上拉過樣品的人才會問出來的問題。吳開聽了都微微點頭。
李東想了一下。
他沒用筆，也沒去翻草稿紙。
他只是開口。
「陸老師，我不是把它處理成嚴格的c_3v。」
「我把它處理成「c_3v加上一個小的破缺』。」 「破缺這一部分，在分層結構里寫在底空間上的一個外場上。」
「它不進入纖維上的u(1)，也不進入結構群的z_2自同構。」
「它只是把底空間的「平均扁平』往局部那一頭微微推一推。」
「在k的展開里，它只貢獻一個高階小量。」
陸明遠沒說話。
他低下頭，認真地把這一段抄了下來。
吳開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陸明遠。
老陸是搞這一行二十多年的、對學術特別嚴謹的老頭。
平時在自己課題組裡，有學生給他報數據，差一個小數點他都能給學生甩臉子。
他這種人，問出來的問題，從來就不是想被人答過去的。
他每問一個問題，他自己心裡頭的答案，一定是已經想清楚的那一個。 可他現在居然在記……
那隻意味著一件事。
那個學生給的答案，比他自己想的那一個還要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