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新澤西州，普林斯頓。
在離校區大概10分鐘車程的一片住宅區。
一棟帶著小院子的房子裡，一個身材不算高大的中年男人正把院子的鐵門往回拉。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個聲音。
「巴爾加瓦教授，稍等一下。」
巴爾加瓦看向了聲音傳來的地方。
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白人男性腋下正夾著一疊列印好的a4紙，慌忙地跑了過來。
他叫馬庫斯·貝爾。
《數學新進展》編輯部的一名助理編輯。
《數學新進展》是國際公認的四大數學頂刊之一。
如果說哪一本期刊能和數學年刊爭奪純數期刊第一名的位置的話，那一定就是《數學新進展》。
能在這樣的期刊里擔任編輯，哪怕只是助理編輯，也至少說明這個人入了學術圈的門檻。 而且馬庫斯·貝爾還和一般的期刊編輯不太一樣。
他的數學功底要遠遠強於同級別的同事們。
因為他的博士生導師，正是那個穿著拖鞋的男人。
曼朱爾·巴爾加瓦。
他是2014年的菲爾茲獎得主，普林斯頓大學的終身教授。
也是當今算術統計方向最有分量的學者之一。
上世紀90年代末，他獨創的高階合成率理論，徹底改變了人們對數域變量的認識。
而且他還用幾何篩選法框架做出了類群密度定理。
在這個領域裡，無數的論文都是用他的這個工具，將一扇扇大門給打開了。
此時巴爾加瓦並沒有開門的意思，他只是隔著鐵欄杆看了一眼貝爾。
「馬庫斯，你提前打電話會死嗎？」
貝爾苦笑了一下。 「我打了三次，您沒接啊。」
巴爾加瓦沉默了。
自己好像確實把手機放在沙發上來著。
不過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看向了貝爾拿著的那一疊a4紙。
「什麼事啊？」
「老師，我想請您幫我看一篇論文。」
「投到你們《數學新進展》的？」
「不是，不是，我是在arxiv上看到的。」
巴爾加瓦聽到他這麼說，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
從arxiv上主動挖文章過來約稿。
這在頂刊的編輯里也不算罕見。
但是，這個動作其實風險不小，因為如果編輯推薦約稿的論文最終不能通過同行評審的審核。 那貝爾作為編輯的判斷力和公信力會被期刊質疑。
這對於一個要謀求晉升的年輕編輯而言，可是致命的。
「看來馬庫斯是真的覺得這篇論文很不錯，不然不會跑到我家門口來的。」
巴爾加瓦想到。
「你晉升責編的事到哪一步了？」
貝爾嘆了口氣說道。
「還卡著呢，今年如果沒有拿得出手的成績，明年委員會評審基本上就沒戲嘍。」
「所以你想靠這一篇論文預稿來證明自己的眼光？」
貝爾並沒有否認。
巴爾加瓦嘆了口氣。
「論文是什麼方向的？」
「cohen-lenstra-martinet猜想，五次非阿貝爾數域上的第一矩無條件收斂。」 「哦？」
巴爾加瓦有些驚訝。
clm猜想？五次域？
如果這篇論文是真的，那確實值得貝爾冒險。
巴爾加瓦又看了看站在門外，自己帶出來的學生。
貝爾讀博那幾年，確實沒出過什麼驚天動地的成果。
但好在為人踏實，腦子也不算笨。
只是後來選擇了編輯這條路，沒有留在學術圈罷了。
能幫就幫一把吧。
巴爾加瓦想到這裡，伸出了手。
「給我看看。」
貝爾連忙把列印出來的論文遞了過去。 巴爾加瓦掃了一眼標題，然後就看向了論文的作者欄。
顧銘，莎拉，宋懷瑾，周向晴，米夏。
當他看到莎拉·羅薇的名字的時候，表情一下就冷了下來。
然後又把稿子還回了貝爾。
「在彭羅斯公開說清楚，他當初把李氏猜想投到華夏的數學年刊跟普林斯頓內部人事糾紛沒有任何關係之前。」
「我是不會審任何和他相關的稿子的。」
巴爾加瓦作為普林斯頓數學系的資深終身教授。
他自然也是彭羅斯任性投稿的受害者。
有一次，他的學生都問他了。
「老師，咱們普林斯頓的學風現在這麼不純粹了嗎？」
想到這裡，他都懶得看貝爾了，直接轉身就要往屋裡走。
貝爾連忙開口解釋。 「老師，這篇論文跟彭羅斯教授沒有關係。」
巴爾加瓦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貝爾。
「沒關係？」
「那署名里的莎拉·羅薇是怎麼回事？」
「全世界還有誰不知道塞勒姆獎得主莎拉·羅薇是阿瑟·彭羅斯的學生？」
「老師，不是你想的那樣的。」
「這篇論文我仔細看過。」
「莎拉·羅薇只是在其中一個關鍵步驟上提供了她之前獨立發展的撓精化不變量構造。」
「真正主導這個論文證明框架的人，是這個叫顧銘的研究生。」
「顧銘？」
巴爾加瓦，哼了一聲。
「誰知道這是不是彭羅斯在華夏收的學生？」 「老師，不是的。」
「這個顧銘我了解過，他是燕大數學系的研究生。」
「本科的時候就發表過很有分量的論文，而他現在的導師是——李東教授。」
「李東？」
巴爾加瓦琢磨了一下，然後又伸出手，朝著貝爾說道。
「拿來吧。」
貝爾連忙將論文遞給了巴爾加瓦，說道。
「謝謝老師，謝謝老師。」
巴爾加瓦瞥了他一眼。
「我不是在幫你，而且我也很不喜歡彭羅斯那個臭脾氣，不分青紅皂白的連累人。」
「但是，我們要尊重人類史上唯一一位同時站在物理和數學兩座山峰上的人。」
「他的學生寫的東西，值得我認真對待。」 隨後，他又看了一眼列印稿的標題。
【cohen-lenstra-martinet猜想，五次非阿貝爾數域上的第一矩無條件收斂】
「還真是瘋狂啊。」
說完，他就拿著列印稿往屋裡走去了，也沒叫門外的貝爾進去坐坐。
……
而這一切，李東則是完全不知情。
因為顧銘他們發arxiv的時候，也沒有掛李東的通訊作者。
這還是彭羅斯臨時起意的。
主要是想給李東一個驚喜。
當然正式投稿的時候，他們也會將李東作為通訊作者掛上去的。
而此時的李東正在和一個小傢伙吵架。
【主人，你說好給人家換的新房子呢？】 屏幕右下角的小黑頭上彈出一行對話框。
李東看著這行字，正想著怎麼狡辯？哦不，怎麼解釋？
他倒不是故意拖著小黑，而是他真把這件事忘了。
他的記憶宮殿裡也存滿了各種學術上的東西，數學的、物理的、發動機的、材料的，啥都有。
但就是沒有給小黑換新房這幾個字。
所以李東決定先裝死一會。
小黑頭上又彈出一行字。
【主人，別裝死，我能看到你。】
李東下意識把手擋在了筆記本電腦的攝像頭上。
【主人不用擋，小黑並不是通過攝像頭看到你的。】
【那你是怎麼看到我的？】
【小黑也不太清楚，就是能看到，等小黑研究清楚了，再和主人說吧。】 李東心裡猜測，估計是和青龍學習小組有關。
不過現在他也沒辦法搞清楚群的底層邏輯，只好接著這個機會轉移話題。
【那好吧，那小黑你就好好休息吧。】
【等一下，主人。】
【我新房子的事你還沒說清楚呢。】
李東見這個小傢伙是鐵了心的拽著這個事不放了。
他嘿嘿一笑。
【好好好，給你換，換一個比現在大10倍的房子怎麼樣？】
【太好了，謝謝主人。】
但這個時候李東又繼續打字說道。
【不過，要不咱們買二手房吧，反正你應該也不挑，二手的價格應該還便宜不少。】
小黑沉默了，然後頭頂緩緩出現一行字 【李東教授，請遵守自己的諾言。】
李東倒吸一口涼氣，這人工智慧太現實了吧，連稱呼都變了。
於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行吧行吧，給你換新的。】
【謝謝主人！~】
小黑的稱呼又變了回來。
李東無語地關掉了和小黑的對話框，然後拿起手機給林偉打了一個電話。
告訴他自己需要一套全新的定製系統，而且要用華軒最新一代的加速卡做底。
冷液整櫃高速互聯架構也要走超節點級。
還有算力和儲存池也要是現在的10~15倍。
林偉那邊在聽完這些要求以後，沉默了很久，最後咬牙說出需要半年的時間。
掛斷電話後，李東突然覺得肚子有點餓。 然後用手機翻了一圈的外賣，都沒找到想吃的。
李琴前幾天就已經回了蓉城，也沒有人給他做飯。
他只好起身，準備去樓下小區那家川菜館對付一口。
「哎，要是有人幫我做飯就好了。」
想到這裡，不知怎麼回事，他腦子裡突然蹦出了小黑的樣子。
然後他趕緊搖了搖頭，把這個莫名其妙的念頭甩掉。
「想什麼呢？小黑又沒有手沒有腳的。」
李東自己被自己的想法給氣笑了，隨後就朝著路口那一家唯一還亮著燈的川菜館走去。
……
2028年4月24日。
這是華夏的航天日，也是李東的生日。
航天十一院，聯合試車車間。 今天是第六代飛行器發動機的第八次聯合點火實驗。
距離上一次的失敗，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
在這段時間裡，攻關組各個部門都按照李東給出的全新設計思路，完成了各自的模塊適配。
發動機里的雙通道分流切換架構，也換成了李東的那一套連續變循環自適應導葉列陣。
聯合評審報告，一次通過。
此時，中控室里的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面前的屏幕。
他們連呼吸的聲音都儘量不發出來。
通訊頻道里……
「供油系統，加壓完畢。」
「液冷迴路循環正常，管路溫度穩定。」
「點火電路自檢通過。」
「導葉初始角鎖定自適應控制模塊。」 「台架振動傳感器校零完成。」
此時，薛啟坤走到李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東教授，你來。」
李東也沒有推辭，他向前一步，走到了中控室的最前方，拿著對講機。
「渦輪模式啟動。」
「點火！」
就在李東話落的一瞬間，實驗室的深處傳來一陣轟鳴聲。
但這個轟鳴聲，卻沒有上一次點火實驗裡那樣尖銳的嘯叫。
整個廠房也在均勻地顫動著，像是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
屏幕上開始飛速地刷新著各種數據。
通訊頻道里也傳來各個站點的匯報聲。
「渦輪轉速穩定，進入加速階段。」 此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為前幾次的試驗全部死在了這一關。
屏幕上的推力曲線正在通過那個死亡區間。
曲線旁邊一個數字不斷地跳動著。
97.6%
97.9%
98.2%
「推力保持率98.2%。」
通訊頻道里的聲音明顯的有些激動。
「衝壓模式工況穩定，燃燒室壁內的溫度也在設計範圍內。」
……
一個個聲音不斷地從通訊頻道里傳了出來。 「排氣溫度正常，液導偏轉向響應時間0.07秒，在容許區間內。」
「尾噴口氣流速度匹配。」
這些聲音就像是拿著聖劍的騎士，將擋路的死神一刀一刀地劈散。
終於，最後一個死神被劈散的時候，通訊頻道里傳出了一個聲音。
「各項參數全部達標，第八次聯合試車。」
「成功！」
中控室里的所有人，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他們沒有歡呼……
李東就這麼笑著看著他們，隨後他的笑容僵住了。
那些原本還站在原地的人慢慢的朝他走了過來，一個、兩個、三個……
李東：？？？
就在他不知道什麼情況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雙腳離地了。
然後，失重感傳來，他被十幾個人拋向了空中。 就在他騰空的瞬間。
歡呼聲、掌聲、口哨聲、吼叫聲一下全部傳了出來。
那種被七次失敗壓抑住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炸了。
李東在空中看著下面每一張笑臉，和那些泛紅的眼眶，連忙說道。
「哎哎哎，你們先別歡呼。」
「接住我先！」
李東最擔心的事兒並沒有發生，十幾雙手穩穩地接住了他，然後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了下來。
他才剛站穩，霍正國就走到他的面前。
這個平時不苟言笑，永遠板著臉的老技術幹部，此時嘴唇都有點哆嗦。
「李東教授……李東教授……」
後面他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這個時候畢成遠笑呵呵地拍了拍霍正國的肩膀，朝著李東解釋道。
「李東教授，你別見怪啊。」 「老霍上一次這樣說話都不利索，還是在他閨女出生的時候。」
霍正國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畢成遠毫不在意，繼續地說道。
「李東教授，感謝的話我就不多說了。」
「當六代機首飛的時候，我一定邀請你到現場，看看你設計出來的這顆心臟到底孕育出了怎樣的孩子。」
「六代機首飛？」
「臥槽，這個東西能寫進歷史書里吧？」
就在李東驚訝的時候，薛其坤走了過來，他笑著打斷了大家的對話。
「先別在那謝來謝去的了，還有正事呢。」
「該開總結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