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未名研究所(一萬字)
這台人類歷史上從來沒出現過的發動機,還在運轉。
只是它現在的表現,和在場所有人想像中的,有那麼一點點的不一樣。
要知道,一台滿負荷運轉的發動機,應該會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哪怕總控大廳有著兩米厚的防爆玻璃,那個聲音也能傳進來發動機爆震模態剛建立的那幾秒,確實也是這樣。
可是隨著6200赫茲單波鎖定的口令落下。
那股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突然就塌了。
聲壓計上的數字明明沒有變小,人們聽到的聲音也沒有變小。
但它好像就突然變得溫柔了。
其實這是人耳將這種一成不變的單頻噪音歸納成了背景音。
於是人們主觀上就會覺得它安靜了。
但人的身體卻沒有這種能力。
主控大廳的人都覺得胸腔在震動,甚至腳底都在發麻。
薛其坤把耳罩摘了下來,他閉著眼睛認真地聽了幾秒,眉頭越皺越緊。
聽不懂,從來沒有一台發動機的聲音頻率會如此的穩定。
緊接著,測控席上的幾個工程師也學著薛其坤的樣子摘下了耳罩,開始聽著風力外傳來的那個聲音。
何志剛嘆了口氣,喃喃自語。
「真是活見鬼了。」
「我幹了30多年的工程,還是第一次聽不懂一台發動機的聲音。」
就在這時,有個工作人員突然指著主屏喊了一聲。
「快看!」
眾人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主控屏上現在是高速攝影的畫面。
就在前一秒,發動機的尾焰還像一條狂暴的火龍一樣翻騰著。
而現在,這條尾焰已經變成了一根靜止的通體透明的光柱。
連尾焰上的激波結構都看得清清楚楚。
「攝影機壞了?」
「沒壞,這是頻率和爆震頻率鎖上了,產生了頻閃效應」
頻閃效應,有一個非常著名的現象,就是直升機螺旋槳明明在轉動,但你通過畫面看,他就是不動,還有就是水滴倒流,這都是頻閃效應。
所以現在這個尾焰也是一樣的。
錢磊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問道。
「發動機的尾焰還能出現頻閃?」
「這就是三模發動機嗎?」
現場沒有任何人回答他的問題。
因為大家也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場景。
其實他們在心裡都曾想過這台發動機推到極限時的樣子。
不過大多都是什麼狂暴、地動山搖的場景。
誰都沒想到,它真正到達了極限,竟然有一些萬籟寂靜的感覺,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這要是讓外面搞氣動的同行看見,估計得懷疑咱們是用AI生成的吧?」
孟懷昌看著那靜止不動的尾焰,半晌憋出了一句。
就在大家為尾焰驚訝的時候,李東目光卻沒有停留在靜止的尾焰上。
而是看向了尾焰的最邊緣,那裡有一層很淡很淡的光暈。
那個光暈對應的位置上,光譜儀顯示著一行提示。
【譜線資料庫匹配結果:無】
李東下意識把光譜儀那一路的原始數據全部裝進了記憶宮殿裡。
「30秒,全參數穩定。」
參試員還在繼續報數,只是他的聲音一直都在顫抖。
「35秒。」
「實驗時間40秒,程序關閉。」
「收油、轉段、惰化氣體吹除準備。」
隨著總控的聲音響起主屏幕上的推力曲線開始下降,發動機的尾焰也漸漸熄滅,眾人胸口的震動也戛然而止。
大廳里一點聲音都沒有,只剩下了發動機緩緩停轉的嘶嘶聲。
1秒、2秒。
也不知道是誰先吼了一聲。
緊接著,總控室里幾十個人同時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歡呼聲、掌聲、拍桌子的聲音絡繹不絕。
「成了!真的成了!」
「8.7馬赫滿負荷40秒全程鎖定。」
「保持率還維持在98.1%。」
「老何,你的基準值神了。」
何志剛把手裡那一堆參數重重的往空中拋去。
白紙一頁頁地從天空散落。
眾人都是相互握著對方的手,也不管熟悉與不熟悉,反正翻來覆去就只有三個字辛苦了。
只有李東,悄悄地一個人來到了防爆玻璃前。
看著實驗台中央那台發動機噴口處冒出的白煙。
他拿出手機,對著觀察窗拍了一張照片。
然後點開了青龍學習小組裡的公眾號。
在那一條,【等我做出來的時候,給你拍張照,錄個視頻。】的消息下面,回復了一條帶圖片的消息。
【錢先生,我牛逼吧,之前還是太保守了呀,這個發動機能幹到8.7馬赫。】
消息發出去以後,依舊沒有回覆。
李東也沒有管,只是把手機又收了回來。
身後的歡呼聲也漸漸的小了下去。
薛其坤看見李東獨自一個人站在防爆玻璃前,走了過來。
他一把摟過李東,嗓子還有點沙啞。
「李總師啊,全靠你!數據我看了三遍了,一點問題都沒有。」
「這都是大家的功勞。」
薛其坤瞪了他一眼。
「少來,咱們華夏不興你這一套啊,該你的功勞就你的功勞,沒人搶得走。」
這個時候,何志剛也從人群里艱難地擠了出來,他眼眶有些紅。
「李總師40秒1700多個測點,基準值全對得上!全對得上!我現在就要回去出報告。」
「不用急的,現在————」
李東話還沒說完,何志剛瘋狂的搖著頭打斷了他。
「急!這種報告我等了半輩子了!」
李東:
行吧,跟一個等了半輩子的人說不急,那確實有點不講道理了。
隨後孟昌懷、楊志剛、錢磊,還有那些叫得出名字或者叫不出名字的工程師們,都來到了李東身邊,重重的和他握了握手。
有一位頭髮已經花白的老工程師,拉著他的手不放,半天才憋出一句。
「李總師,那台發動機回頭能讓我進去摸摸不?」
李東笑著說道。
「摸,管夠。」
薛其坤見李東都快被眾人圍來看不見人了。
他立馬伸手,將李東從人群里撈了出來「行了行了,人也見了,手也握了,別想著現在就完事了啊,大家都去忙自己的。」
「數據判讀歸檔還沒走完,發動機的惰化氣體吹除、孔洞檢測,明天也要搞。」
「你們可不要鬆懈了。」
「還有,都記著,今天誰也不許給我喝酒。」
「別想著什麼慶不慶功宴的事,後面有的是機會。」
隨後大廳里就響起一片「哀嚎」。
「知道啦。」
「不過薛院士,羊肉總能吃吧?」
人群里也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薛其坤沒好氣地回了一句。
「吃,肉管夠。」
說完,他才看向李東。
「李總師,3天沒合眼了吧?快回去休息一會吧。」
「薛院士————」
李東的話還沒說完,薛其坤就將其打斷「聽話,回去好好休息,一周後咱們回京,專項整機聯試的成果匯報,你可別想著跑啊。」
李東無奈地笑了笑。
「好。」
實驗結束的當天晚上。
全體參試人員就轉入了封閉的休整。
對外通訊的管制也將一直持續到全部數據歸檔以後。
實驗段周圍的警戒不但沒有因為點火的結束而降級,反而是又往上調了半級。
晚上11點,臨時專家公寓裡。
李東吃完了烤羊肉,回到了自己的單間。
他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不對勁啊————」
他還在想著那層光暈的事。
他索性閉上眼,把白天四十幾秒記錄下來的全部數據扔進了思維沙盤裡。
然後從泄放前的最後一秒開始重新推演。
沙盤裡重複著和白天一樣的點火實驗。
來流建立、渦輪模態,模態轉換————
每一條曲線都和現實里的能對得上。
可唯獨沒有那層光暈。
沙盤裡顯示出來的尾焰邊緣是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李東皺起了眉頭,他把復現的結果和實測的數據放在一起,逐項做對比。
最後發現能量的帳居然對不上。
帳目的左邊是燃料在40秒里釋放的化學能總量。
而右邊是推力做的功,結構和冷卻帶走的熱,排氣帶走的動能與餘熱,還有震動、聲輻射————林林總總加起來十幾項。
沙盤把每一項都算到了小數點後6位。
然後帳目得左右相減,右邊少了那麼一點點。
大概有3.7/100000。
這個是個什麼概念呢?如果把它放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試車台上,這個數字可能連叫誤差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試車實驗你隨便一個小小的失誤,比如說採樣的抖動,又或者傳感器的標定稍
微漂移那麼一點點。
他們溢出的能量都比這個多好幾個量級。
甚至在現實里,你都檢測不出來。
可是思維沙盤能夠檢測出來。
因為它不存在什麼測量,只有第一性原理和守恆律。
差了就是差了,一個電子伏特都跑不了。
李東皺著眉頭,又讓沙盤從頭到尾跑了一遍。
結果那個能量缺口還是停在了3.7/100000上。
而且時間也全部集中在爆震鎖定之後的那三十幾秒里。
「能量不會無緣無故地消失。」
李東不信邪,又用沙盤跑了十幾遍,但結果還是一模一樣。
「能量跑哪去了?」
李東這次沒讓沙盤進行覆核,而是假設這部分的能量真的跑丟了,那它是怎麼丟的?
沙盤裡很快出現了幾十條候選路徑。
但就在出現的瞬間,這些路又全部消失了。
「嗯?」
「沙盤不能夠給出正確的路,不,錯誤的路都沒辦法給出來。」
李東又閉上眼,鑽進了記憶宮殿裡。
他把白天那四十幾秒的實驗畫面重新放了一遍。
第15秒的時尾焰的邊緣出現了藍色的光暈。
李東立刻把光暈出現的時間、亮度的起伏、譜線的位置全部摳了出來,然後套上各種發光機制,扔進了沙盤裡。
他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去尋找這個光暈到底是什麼。
然而沙盤卻提示無法匹配。
然後他又換了一種,依然無法匹配。
他試遍了化學發光、韌致輻射、複合輻射、熱激發譜線。
直到試到了第二十幾種的時候,沙盤好像都有些不耐煩了,開始微微的顫抖了起來。
「不行,不能再試了,再試,沙盤就撐不住了。」
雖然最後他也沒找到這個藍色光暈到底是什麼?但是他還是有收穫的。
那就是,光暈的亮度曲線和能量缺口的流失速率曲線放在一起的時候,兩條曲線的起伏几乎是完全同步的。
光暈越亮,能量少的越多。
就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按照爆震的節奏,一點一點的把能量抽走。
但這個東西是什麼?從哪裡來又去哪裡?李東用了所有的分析方法,都解答不了。
就在凌晨2點的時候,李東突然想到了一個非常荒唐的東西。
「如果帶走這部分能量的,是一條不屬於任何已知的局域場呢?」
「這樣就能解釋得通了。」
然後他就想到了愛德華·威騰失蹤之前發給他的那封郵件。
【它們不應該存在。】
【如果他們真的存在,那我們過去100年裡默認的局域性就不再是物理定律的基本要求。】
「所以是失格粒子嗎?」
李東喃喃自語道。
「不對。」
「威滕教授說的失格粒子根本就不會與電磁場打交道,所以那層光暈又是從哪來的呢?」
李東想了一會,在心裡替這個荒唐的設想,又打了一個更加荒唐的補丁。
「這個光暈未必就是這個失格粒子的本身。」
「也有可能是他路過的時候,順手在等離子體裡踩出的腳印。」
說人話就是這個失格粒子攪動了電子,然後電子回落到原位,就把多餘的能量吐成了光,形成了光暈。
「可這樣,腳雖然能對上鞋了,但是卻找不到穿鞋的人啊。」
「不然普線庫里也不會查無此人了。」
但李東現在最在意的並不是,這個失格粒子到底是什麼。
而是憑什麼全世界的對撞機砸了幾百億幾十年都沒有找到它,而自己的一台發動機
40秒就能踩出腳印?
「爆震鎖定、6200赫茲、高溫高壓、強激波,這些東西湊在一起到底滿足了什麼條件?」
李東將這些全部記在了記憶宮殿裡,他隱隱覺得答案或許就藏在這裡面。
想到這裡,李東拿出紙筆。
「我倒要先看看能不能把你從紙上揪出來。」
這一晚,專家公寓的燈,一直亮到了白天。
就在李東推演的時候,華夏某天機預警信息判讀中心。
凌晨5:40。
還有20分鐘就是交接班的時候了。
這個時候的值班大廳大家都比較放鬆。
鍵盤聲稀稀拉拉的。
牆上掛著好幾個時區的鐘。
負責北美方向的判讀員小陳,此時正緊張地看著屏幕上顯示的東西。
天基紅外預警星座正對著北美大陸西部的一個高速移動目標。
這個時間段正是太平洋對岸的午後。
也是試飛的黃金時段。
而此時屏幕上顯示的目標,氣動加熱特徵清晰,尾焰紅外輻射穩定。
解析速度:3.8馬赫。
持續時間:17分鐘。
小陳又將軌跡解析從頭到尾跑了一遍。
結果依然是一致的。
而且這個目標的活動範圍,就在愛德華茲空軍基地以北的R—2508實驗空域。
正好美方前天才發布了一則臨時禁航通告。
再加上之前華夏這邊偵照影像記錄的愛德華茲某條跑道旁邊那個3天沒有關過門的恆溫機庫。
所有的情報都指向了同一個結論。
這個高速飛行的目標就是美方的NGAD原型機。
確認這個結論以後,小陳抓起記錄板就站了起來。
在路過隔壁工位時,同組的老趙還問他早飯要不要吃豆腐腦,他只是嗯了一聲,就朝著值班處長的辦公室走了過去。
「處長,您看看這個。」
小陳將記錄板拿給了處長。
處長見他這麼緊張,也立馬開始翻看,10分鐘過後。
「這份數據除了你,還有誰看過?」
「就我一個。」
「好,那你記住你簽過的保密協議。」
「去吧,該交班交班。」
小陳點了點頭,慌張地走出了辦公室。
而此時,處長才站了起來,走到窗邊看了看窗外熙熙攘攘去食堂吃早飯的人。
3.8馬赫持續超巡17分鐘。
這份數據要是放在前幾年,足夠讓整棟樓,不,整個華夏都睡不著覺。
他作為處長,自然知道小陳不知道的一些事。
自己這邊早就有4.2馬赫超巡的飛行器了。
所以他還不至於睡不著覺。
但他還是擔心,畢竟這才多久,對面都已經能做到3.8馬赫超巡了。
這追趕的速度,讓他也有些坐不住。
他回到桌前,將這份數據通過軍線逐級上報。
「希望上面能夠重視吧,我們這邊領先不了多久了。」
然而第二天上午,這份情報的批覆就下來了。
而且批覆的內容只有兩個字。
【無礙】
處長看著那頁電文,愣了好一會。
「3.8馬赫的持續超航,無礙?」
「上面到底在搞什麼鬼?」
就在處長不明所以的時候。
扶搖基地的實驗結束,已經第四天了。
清晨,戈壁。
李棟的桌上已經放滿了草稿紙。
「假設缺口來自中微子對。」
「高溫等離子體裡的中微子對的產額大概正比於溫度的9次方。」
李棟試著把燃燒室的溫度帶進去,結果差了幾十個數量級。
「不是你。」
「那是軸子、暗光子?」
不對他們抽不走這3.7/100000的能量。」
「那繆子對?奇異夸克團?」
李棟是將所有現有的標準模型全部試過了,結果沒有一個對得上的。
李棟放下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這個問題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解決的。」
就在這時,他的房門被敲響了。
「李總師,京城那邊轉過來的文件。」
基地的工作人員把一個檔案袋放在了桌上。
「說是研究所那邊的。」
「好的,謝謝,麻煩你了。」
李東在戈壁待的這幾個月,昌平那邊的研究所也會隔三差五的給他送一些文件過來。
主要是採購設備和人員添置的問題。
如化學部那邊,就要添加一台低溫連續流反應裝置。
說是怕把一類怕熱的中間體重碰運氣做成流水線。
然後還申請了兩個儀器工程師的編制。
計算機那邊的話,也一口氣批了300張加速卡,而且機房那邊還得跟著改液冷。
這些都是白花花的錢啊。
每次李東批的時候,都心疼的要命。
當然,最獅子大開口的還是物理學部。
那邊的申請簡直多的一度讓李東懷疑克拉拉是不是把打申請當成了每天的打卡了。
「還是數學部省心啊。」
「最多就囤囤粉筆、高質量的黑板,外加訪問學者的機票預算。」
想到這裡,李東打開了這份檔案。
這份檔案里克拉拉說,兩個月前她發現三宅級極端太陽事件千年目錄的延長線發生了變化。
她用日冕儀平台新增的高時間解析度觀測模式,盯著日面上一個巨大的活動區域已經幾個月了。
然後在上一個觀測周期里,這個活動區域自由磁能的積累速度完全就超出了千年目錄的統計分布。
足足差了3個標準差。
平心而論,克拉拉給出的這一份數據,換作另一個太陽物理學家。
他們都不會太在意,或許只會說一句是磁場外推的系統誤差而已。
這其實也不能怪同行們的敷衍。
因為日冕的磁場直到今天也沒有任何一台儀器能夠直接測量。
人類對這種事件的認知,全都建立在先測光球磁圖,再往上外推這一套將就了幾十年的算法上。
而克拉拉也知道,這個數據說服不了任何人,所以她打了這個申請。
李東看著這個申請,人都已經傻住了。
因為克拉拉的解決方案特別簡單粗暴。
照片模糊,那就造一台不模糊的相機啊。
所以,他申請的是—紅外日冕偏振磁像儀。
這台儀器的工作原理也很簡單。
日冕里被加熱到上百萬度的鐵離子,會發出一條紅外波段的徑線。
而這條譜線的偏振里,就藏著磁場的方向和強弱。
但日冕的亮度只有日面的1/10000
所以想在太陽旁邊看清楚這點微光里藏著的偏振。
那對儀器的要求可想而知。
因此,克拉拉申請的這台儀器要求是這樣的————
偏振測量精度:1/100000。
雜散光壓到億萬分之一的量級。
「克拉拉可真敢想啊。」
李東苦笑地搖了搖頭。
這樣的儀器全世界都沒有成品,甚至連那些前沿的論文裡,展望章節許願清單里都不常見。
克拉拉這不是要申請買一台紅外日冕偏振磁像儀啊。
這特麼是要自己造一台呀!
就在李東無語的時候,他發現檔案袋裡還有兩封信。
第一封是周啟峰寫的。
【李東啊,你啥時候回來呀?】
【我是真跟不上克拉拉的節奏了呀。】
【咱們做物理的,遇上看不清的東西,從來都是換著法子繞,找個代理量做套近似,湊合著把日子過下去。】
【她倒好,看不清楚直接就要造一台能看清楚的設備。】
【也不管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
【李東啊,你告訴老師,我是真的老了嗎?這是什麼新的玩法嗎?】
李東看到這封信,直接沒繃住笑出了聲。
周啟峰這明顯是被克拉拉折磨的不輕啊,都開始寫信告狀了。
平心而論啊,克拉拉這種玩法,既不算新玩法,也不算老玩法。
只能算是物理學裡少數派的玩法就比如,雷納·維斯為了找到引力波,花了40年,造出了LIG0。
直接把測量精度做到了質子直徑的1/10000。
要知道引力波這個東西,連愛因斯坦本人都斷言過永遠不可能被測到。
但人家就是敢想敢做,還就真的測到了。
所以你還真不能說克拉拉她就做錯了。
畢竟,像周啟峰這樣的人務實。
而克拉拉呢?燒錢,但是說不定某個清晨,她就把整個太陽物理學界給掀翻了。
李東想到這裡,又拿起了第二封信,這封信是克拉拉的。
【李東教授,批錢批人,我要把三宅級別的太陽耀斑揪出來。】
信里沒有論證,也沒有給自己留退路。
但字裡行間就篤定的好像這件事從來就沒有失敗這個選項一樣。
也不知道克拉拉她哪來的自信?
算了,給她批吧。
這個時候薛其坤正要來找李東,看見門口的李東臉色陰晴不定的,就問道。
「怎麼了?李總師。」
「薛院士啊,你是不知道我那個研究所一天天給我找事,一會要買什麼設備,一會又要招人。」
「現在克拉拉更牛逼,她要————要一台現在全球都造不出來的觀測儀器。」
「哎,我這個所長啊,真難當。」
「不過呢,我也只能批啊,畢竟為了科研嘛,真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
薛其坤站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你特麼有毛病吧?
克拉拉哪裡來的自信我不知道,你都說了,全球現在都造不出來。
但你這口氣好像說的你那個研究所真能把她要的儀器做出來一樣。
不過轉念一想,全世界又有誰真能把8.7馬赫的發動機造出來呢?
想到這裡,薛其坤突然覺得這件事好像挺合理的。
於是他咽下了剛在嘴邊想罵人的話,擺了擺手。
「行啦,你也別想那麼多了。」
「我今天來,是告訴你準備準備,最後一批數據今天就能轉常規檔,後天我們就能回去了。」
李東點了點頭。
「行。」
就李東在戈壁里跟發動機較勁的這幾個月里。
昌平的那座研究所,也是出盡了風頭。
從一開始招人,研究員年薪60萬起步,科研經費單列開始,就已經將全國的高校攪得天翻地覆了。
就在各大高校的博士都想進入研究所的時候。
研究所的材料部又交出了一份讓人咋舌的成績單。
當然,這個成績單還得從李東動身去西北之前說起。
在李東離開研究所的最後一天。
他把齊世明單獨請到了辦公室。
把3條完整的材料合成路徑,和他推導出來的一些材料合成的規律。交給了齊世明。
齊世明就坐在沙發上,整整看了半個小時。
最後抬起頭苦笑地朝李東說道。
「李所長,你要是早出生幾十年,那該多好。」
隨後,他就當著李東的面,將所有的材料合成路徑以及規律全部撕了個粉碎。
「李所長,我已經把這些東西記進了腦子裡,你放心,我絕不會外傳的。」
李東本來還想說齊老你不用這麼鄭重,但看著老人認真的樣子,他又把話咽了回去。
「那就麻煩齊老了。」
「這些是養活咱們研究所的根本。」
「以後研究所的開支,可就全靠它們了。」
齊世明擺了擺手說道。
「那可不行,光吃老本,我不同意。」
「你既然給了我三份完整的材料合成路徑,還把規律也告訴了我。」
「那我就會讓它們生根發芽。」
第二天,李東離開了研究所,而材料學部也開了一個小會。
參會的人員都是材料學部齊世明信得過的人。
他們每人都收到了新的研究方向,但都不知道這些方向是從哪來的。
因為齊老只在會上說。
「照著這個方向去做就行了。」
幾個月過去了,三顆種子發了兩顆芽。
第一個發芽的,是一種深藍色的 OLED發光材料。
這個材料是硼氮多重共振骨架,整個分子裡沒有一個銥原子。
但發光的色純度卻比市面上最好的銥系磷光材料還要高。
而且困擾OLED發光材料的壽命問題也直接翻倍。
當這個材料被放出來的時候。國外的那家依靠銥系磷光專利,躺著收了20年授權費的公司,直接就慌了神。
第二個發芽的,是一種仿水通道構型的高通量分離膜。
它的原理是在聚乙烯胺骨架上鑲嵌類肽的人工水通道。
這樣水分子就可以排著隊通過,但鹽離子卻會被隔離在外。
這樣的好處就是在同等能耗下,通量會翻倍,壽命也更長。
這種分濾膜小到家用的淨水器里的濾芯,大到海水淡化廠里的成排膜堆,它都可以勝任。
所以當第一批用上國產新膜的淨水器上架的那天,電商的頁面直接就賣斷了貨。
這兩顆種子的落地,全球材料學的下巴也跟著集體落地了。
更有意思的是,做出這些東西的研究所,到今天連個正式的名字都沒有。
而最開始大家討論這個研究所的時候,都管它叫昌平那邊的那家研究所。
但後來不知道是誰起的頭,就說這個研究所沒有名字,就叫未名研究所吧。
於是這名字就一傳十,十傳百,連一些很嚴肅的行業期刊雜誌都在跟著用。
燕大,校長辦公室龔旗手裡拿著一份《NatureReviewsMaterials》看著其中說到的未名研究所,嘿嘿直笑「未名這個名字好啊,和咱們燕大的未名湖同名吶。」
「這就是緣分。」
龔旗笑得可開心了,但有的人卻笑不出來了。
全球的行業媒體紛紛開始報導。
【深藍,易主了】
【誰在改寫反滲透膜的價格表?】
【來自的未名研究所的兩封「退稿信」。】
東京。日本橋
東麗本部的季度說明會上,膜與功能材料板塊的營收預期被下調了兩成。
人員優化四個字,頭一回出現在這家老牌企業的正式文件里。
而他隔壁的日東電工乾脆推遲了原定明年投產的新膜產線。
理由倒是寫得很體面—市場環境變化。
首爾那邊的幾家做發光材料的大廠,也悄悄地改變了供應商。
布魯塞爾更是放出風聲,要對相關產品啟動反補貼調查。
當然,調查歸調查,淨水器該換濾芯的還是得換,手機屏幕該換供應商的也得換。
抗議的部門調門起得挺高,但卻沒有任何落地的實質性動作。
真正有動作的,也只有美利堅那一方。
他們的商務部一紙公告,將未名研究所及其若干關聯採購主體都列入了實體清單,然後同步擴大先進材料領域的出口管制。
至於制裁的效果嘛?
知情的人都清楚未名研究所的採購清單上,本來就沒有幾樣東西是需要從美利堅採購的。
隨後,他們商務部還召開了新聞發布會。
這一次,也不知道他們從哪裡來的底氣,發言人居然很強硬地說。
「我方始終認為,先進材料領域的突破應當通過全球合作來共享,而不是被握在某一個國家手中。」
於是有記者就問到。
「那既然主張共享,為什麼要把對方列入實體清單?」
發言人只是扶了扶眼鏡說道。
「下一個問題。」
這個新聞發布會很快就在華夏的網際網路上傳播了。
【為民研究所被列入實體清單,恭喜轉正,對面的制裁,就是對你最好的認可。】
【咱們最近的材料突破的也太快了吧?這波下去,全球的格局都得被打亂嘍。】
【不過我感覺這一次老美那邊好像挺強硬的呀,是不是有啥底氣啊?】
【有啥底氣啊?之前加關稅,後面又降,跟鬧著玩一樣,誰知道他們這次是不是說來玩的。】
【樓上說的對。】
就在網上還在發酵的時候,昌平未名研究所材料學部。
齊世明到辦公室里。
「方志文,你回頭替我給雷射電組和膜材料組帶句話。」
「咱們這邊出材料的進度有點慢了。」
方志文眨了眨眼睛,慢嗎?
「我給他們那些材料合成路徑,是讓他們做同源衍生的。」
「結果到現在一共也就出了兩個能用的,剩下的全是廢品。」
「這都大半年了,在搞什麼名堂?」
這話要是傳出去,全球的材料同行八成得羨慕的要死。
畢竟材料這一行,大家都知道。
哪怕是配比和工藝全部是現成的。
在做同源衍生的時候,也照樣很難。
換一個取代基,那表徵、驗收、放大,每一步都得從頭再測一遍。
運氣好,辛辛苦苦幹上半年一年的,說不定能找到一個靠譜的方向。
運氣不好那時間就白白浪費了。
所以未名研究所幾個月里,能從衍生體系裡面找到兩三件能用的東西。
這個速度放到世界上任何一家材料實驗室,都足夠開慶功宴的了。
齊世明當然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說這話倒不全是批評,更重要的是激勵,是揚鞭。
只有鞭子舉得高高的,馬才能跑得更快。
方志文點了點頭,轉身朝著辦公室外走去。
在門口的時候,他決定把齊世明口中的廢品翻譯成階段性樣品,這樣再往下傳達。
畢竟學部里的和氣,也是需要人維護的嘛。
在方志文離開以後,齊世明也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正打算翻翻各組最新的進展匯總,看看有什麼新苗子長出來沒有,這個時候,辦公
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他抬頭一看,是克拉拉拿著一份文件走了進來。
「哎,克拉拉呀。」
「來來來,坐,我給你泡杯茶。」
齊世明笑得跟看見自己孫女兒的老人一樣。
相處這大半年,他是真喜歡這物理學部的負責人。
說話從來不繞彎子,直來直去的,做事也很嚴謹,就是有點小摳門。
上回學部聯誼聚餐,克拉拉就對著菜單把人均價格砍了三遍。
而且理由還特別的硬。
「省下來的錢夠買半箱移液槍的槍頭。」
這話說的特別對齊世明的胃口。
「不用不用,齊教授,我找你有事,待會就走。」
齊世明見她雷厲風行的樣子,失笑道。
「行吧,那你今天找我什麼事啊?」
克拉拉把文件放到了他的面前。
「這是李東教授那邊批的,需要你們材料部這邊配合一下。」
齊世明痛快的點了點頭。
「行,沒問題,我們會盡————」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到了文件里的材料清單。
【米級口徑的碳化矽鏡坯,全口徑表面粗糙度優於0.1納米。】
【300毫米的光學均勻方解石單晶。】
齊世明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再三的確認後,發現確實是這兩樣東西。
「克拉拉呀,你這是要?」
「我要造一台直接測量日冕磁場的儀器。」
「這兩樣是組件和偏振器的胚層。」
辦公室里詭異的安靜了兩秒。
「那個————」
齊世明試探著問道。
「你這兩樣東西,對標的是哪個實驗室或者哪個廠家的材料啊?」
克拉拉想了想,搖了搖頭說道。
「沒有對標的,因為現在全世界都沒有。」
齊世明:
克拉拉將自己的需求說完以後,就對著齊世明說道。
「對了,齊教授,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這個就麻煩你們了。」
「等一下,克拉拉。」
克拉拉疑惑地回過頭來問道。
「齊教授,還有什麼事嗎?」
齊世明看著克拉拉的眼睛,他在心裡醞釀的那句,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出來,愣是沒說出口。
因為畢竟幹了一輩子的材料,這句話他從來沒對人說過,而且還是對一個真黃毛丫頭o
所以今天他也不想開這個頭。
「沒什麼,你拿點茶葉回去吧。」
「哦,不用,我這邊還有。」
克拉拉說完,人就已經走了。
齊世明看著桌子上放著的文件,咬了咬牙,拿起了手機。
「幫我通知功能晶體和精密陶瓷兩個組的負責人,現在馬上到我辦公室開會。」
而此時,燕京。
專項整機聯試的成果匯報已經結束了。
李東站在匯報廳的大門,看著停在面前的黑色轎車,喃喃道。
「哎,該回我家了,哦,不對,該回我的研究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