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曄本應返回東長里,遵照鄭陽的囑咐,調養身體。
然而,他腦子裡的那根刺扎得太深了。
騾子灣的事情,實在讓他難以釋懷。
這副身體雖需靜養,但一旦心神被勾住,便如離弦之箭,再也難以收回。
他腳步一轉,並未朝著東長里的方向,而是折向了閘北。
張曄想去那頭看看,是否能找到新的線索。
閘北與碼頭區別不大。
少了江風的腥味,多了些煤煙和霉爛物的味道。
街道也更為狹窄,兩側的木板房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窗戶大多用破布或木板釘死。
張曄脫下巡江吏的制服,將其捲起夾在腋下,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色短褂。
他站了這混元樁後,筋骨稍有舒展,但右腿在行走時仍有些不適。
張曄刻意放輕腳步,調整呼吸,將注意力集中在五感上。
這是鄭陽未曾提及,但他從副幫主記憶里篩選出的本能。
在陌生的環境裡,耳朵和皮膚有時候比眼睛更為可靠。
張曄沒有明確的目標,只是憑藉著一種近乎直覺的方位感,朝著人跡更為稀少的方向摸索而去。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四周愈發安靜,連野狗的吠叫聲都消失了。
張曄在一處岔口停了下來。
左邊的巷道堆滿了破碎的瓦礫和朽木,顯然早已廢棄。
右邊稍寬一些,盡頭隱約可見一棟二層建築。
張曄選擇了右邊。
靠近那棟建築,才看清是一座荒廢的茶樓。
門楣上殘破的匾額依稀可辨「品泉」二字。
但吸引張曄注意的,並非茶樓本身,而是樓的後面傳來的動靜。
有人,而且刻意放輕了動作。
張曄立刻貼緊身旁一堵半塌的磚牆,躲在後面。
幾個呼吸後,一個黑影從茶樓後牆的陰影里閃出,動作很快,但步態有些奇特。
左肩微沉,右腿拖動時略顯滯澀。
黑影沒有停留,迅速沿著與茶樓平行的一條更窄的夾道向西走去。
張曄瞳孔微縮,他記得這個背影。
騾子灣那晚,渡口邊指揮搬運的那個身影,與眼前這人的背影高度吻合!
他沒有絲毫猶豫,隔著二十來丈的距離,遠遠地跟了上去。
前面的人十分警覺,專挑光線最暗的路線,不時突然停步,側耳傾聽。
張曄不敢跟得太緊,全靠對方右腿拖地時產生的沙沙聲。
這人最終拐進一片近乎被廢墟包圍的低洼地。
這裡似乎曾是個小型的露天貨場,如今只剩遍地碎磚和生鏽的廢鐵。
中央有口廢棄的磚井,井口塌了一半。
來人在井邊停頓了一下,迅速從懷裡掏出什麼,塞進井壁的一道裂縫,隨即轉身,竟朝著來路快步折返。
張曄心頭一凜,即刻躲到一堆坍塌的房梁後面。
來人幾乎擦著他藏身之處疾馳而過,匆匆消失在另一條岔路。
等腳步聲徹底遠去,張曄才從梁木後走出,快步來到廢井邊。
井壁濕滑,布滿青苔。
他順著這人剛才動作的位置摸索,快觸碰到一塊鬆動的磚塊。
用力摳出後,裡面塞著一個用油紙緊緊包裹的硬物。
取出來,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撕開油紙,居然是一塊黑色鐵牌。
鐵牌一面粗糙,另一面則刻著複雜的紋路,中央赫然是一個張曄絕不會認錯的圖案。
一朵帶著煞氣的菊花。
和他之前在木箱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張曄迅速將鐵牌重新包好,塞進懷裡。
就在他藏好鐵牌,準備立刻離開這是非之地時。
「嗖!」
一道破空聲劃破寂靜,直朝他後心襲來!
生死關頭,張曄借著俯身藏物的姿勢,猛地向側前方一撲!
一枚烏黑的鐵蒺藜狠狠釘在他剛才站立位置的磚牆上,深入寸許,尾端還在顫動。
張曄滾地起身,背靠半截斷牆,雙眼掃向鐵蒺藜射來的方向。
只見三個黑影,呈品字形從廢墟的不同角落走出,堵死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為首一人身材瘦高,身著黑色勁裝,手裡把玩著另外幾枚鐵蒺藜。
左側是個矮壯的漢子,提著一把厚背砍刀。
右側那人空手,但指節粗大,拳峰布滿老繭。
「這人反應不慢。」瘦高男子開口道。
「把東西交出來,留你全屍。」
沒有任務廢話,殺意昭然若揭。
張曄心沉了下去。
對方顯然目睹了他取走鐵牌,而且根本不在乎他是誰。
這是打算要滅口。
「什麼東西?」
張曄啞聲問道,同時不動聲色地調整著呼吸,嘗試調動體內那股依舊不太馴服的力量。
那股熱流在丹田處蠢蠢欲動。
「裝傻?」
矮壯漢子獰笑著,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砍刀閃爍著寒光。
「爺們兒盯著這『信引』已經三天了,好不容易等到那個跛子來藏匿,卻被你截了胡。交出來!」
話音剛落,矮壯漢子率先發起了攻擊!
他腳步沉重,然而突進的速度極快,手中砍刀劃出一道弧光,朝著張曄攔腰砍來!
張曄腿上猛地發力,朝著側後面退去,堪堪避開了刀鋒。
但此時,左側的拳手已然靠近,一記直拳,朝著他左肋空當轟去!
時機把握得極好!
已是退無可退!
張曄左臂的那股異力在危機的刺激下猛然爆發,原本的脹痛瞬間化作一股蠻橫的衝勁。
他下意識地將左肘一曲一頂,竟是不閃不避,硬扛對方的直拳!
「砰!」
肉拳與手肘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張曄渾身劇烈震動,左臂如同被鐵錘擊中一般,腳下踉蹌著後退。
那拳手也「咦」了一聲,顯然沒料到這個小子手臂如此堅硬,拳頭被反震得生疼。
但對方是三人合圍!
瘦高男子再次拋出鐵蒺藜,這次是三枚,分別朝著張曄的上中下三路襲來。
矮壯漢子的第二刀緊接著劈下,直取天靈!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過。
張曄瞳孔急劇收縮,時間仿佛都變慢了。
就在這時,他想起了鄭陽的樁功要訣,副幫主記憶碎片裡那些血腥搏殺的零散畫面也同時浮現腦海……
在這生死攸關的瞬間,被強行攪和在了一起!
張曄做出了一個完全違背常理的動作。
既沒有格擋,也沒有大幅度躲閃。
面對劈頭而下的刀光和襲來的暗器,他整個身體以脊柱為軸,高速地一「擰」一「彈」!
就像被疾風吹動的蘆葦,看似柔弱,卻在勁力觸及身體的剎那順勢而動,卸力化力!
砍刀貼著他的頭皮掠過,斬斷了幾縷髮絲。
兩枚鐵蒺藜擦著衣襟飛過,還有一枚在臉頰上劃出一道血痕。
而他的右手,在這電光石火般的扭曲動作中,如同毒蛇出洞,五指併攏如喙,以一種刁鑽的角度,狠狠啄向矮壯漢子因全力劈砍而暴露的腋下!
這不是江防拳法里的招式,也不是副幫主記憶中任何完整的武學。
這是被死亡逼出來的,融合了樁功身法、體內異力爆發和本能廝殺意識的險招!
「噗!」
矮壯漢子狂猛的動作驟然僵住,整條右臂立刻失去控制,厚背砍刀脫手落地。
他臉上血色盡失,張大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嗬嗬的倒氣聲,踉蹌著後退,靠在了斷牆上,右臂軟軟地垂了下來,竟是暫時廢了!
一擊得手,張曄自己也不好受。
他強行催動異力融合爆發,喉嚨里腥甜上涌。
但他不敢有絲毫停頓,因為那瘦高男子和拳手已經撲了上來!
「找死!」
瘦高男子厲喝一聲,不再發射暗器,而是貼身撲上,雙手成爪,指甲竟隱隱泛著烏光,直抓張曄的咽喉與心口。
拳手則配合默契,矮身掃腿,攻擊他的下盤。
張曄憑藉著初步錘鍊的樁功根基和時靈時不靈的異力爆發,在狹小的空間裡騰挪閃避。
但終究雙拳難敵四手,何況是配合默契,經驗老道的兇徒。
他的短褂被爪風撕裂,身上添了好幾道血口,他的步伐開始紊亂。
「噗!」
只是一個疏忽,拳手的一記重拳便突破了他的防禦,狠狠砸在了張曄的胸膛上。
張曄眼前一黑,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身體向後仰去,撞在了廢井口上。
瘦高男子眼中凶光畢現,那烏黑的利爪朝著他的天靈蓋抓落!
難道要死在這裡了嗎?
不甘心吶!
重生一世,難道就要如此死在這暗巷廢墟之中?
就在爪風即將臨頭的剎那,張曄無意間抓住了懷中的那枚鐵牌。
鐵牌的邊緣,狠狠嵌入他的掌心。
就在這生死攸關的瞬間,一種極為詭異的共鳴產生了。
那份源自副幫主的躁動異種勁力,突然失控暴走!
這鐵牌本身,好似一把鑰匙,開啟了張曄體內的那份異種力量!
「嗬!!」
張曄喉嚨發出一聲嘶吼。
左臂乃至半邊身體的筋絡,仿佛被一種怪異的力量瘋狂撕扯。
一股完全失控的蠻橫力量,順著他的手臂洶湧而出!
瘦高男子的利爪已然抓到!
張曄幾乎是憑藉著被激發的野獸本能,抬起了那條仿佛不屬於自己的左臂,五指張開,迎向那隻烏黑的利爪!
「咔嚓!」
對方五指在接觸到張曄手掌的瞬間,感覺不像是抓到了血肉之軀,而是撞上了一塊堅冰!
指骨扭曲變形,一股怪異勁力甚至順著他的手臂經絡向上竄去!
對方駭然暴退,看向張曄的眼神充滿了驚懼。
對張曄此刻這種非人般的力量感到畏懼!
拳手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一時不敢上前。
張曄自己則被這股力量的暴走徹底掏空,哇地吐出一大口紫色淤血。
他倚著井壁,勉強站立,左臂低垂,不住地顫抖,手臂皮膚下的血管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黑色凸起,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爬行。
趁著意識還未被劇痛徹底淹沒,張曄猛地將懷中那枚鐵牌掏出。
他用盡最後力氣,將鐵牌擲向廢井幽深的井口!
「你們要的……自己下去拿!」
鐵牌立刻墜入井底。
瘦高男子捂著手,眼神怨毒地盯著張曄,又瞥了一眼黑黢黢的井口,臉上肌肉抽搐。
顯然,下井打撈絕非易事,而且眼前這小子狀態詭異,強行擊殺恐怕還要付出代價。
「走!」
他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狠狠瞪了張曄一眼,扶起癱軟的矮壯漢子,與拳手迅速退走。
確認敵人真的離開了後,張曄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整個人順著井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著。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手掌似乎並無明顯外傷,筋絡的脹痛感並未消退,反而因為那鐵牌氣息的侵入,變得更加複雜起來。
【遭遇未知陰煞氣息侵入!與體內殘留異種勁力部分融合!】
【身體狀態:左臂筋絡重度紊亂(陰煞侵蝕),肋骨疑似骨裂(右),多處軟組織挫傷,氣血嚴重損耗。】
【武者經驗值提升,警告:不當力量使用加劇魂傷隱患!】
張曄靠著冰冷的井壁,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鐵牌丟了,但上面那個菊花圖案,以及其引發的詭異反應,已深深印入他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