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的調息,張曄的氣血穩定在了十八點。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離開了國術館。
鼓樓位於金陵城北,距離國術館大約三里路。
張曄想去查看場地。
趙永年敢於在演武場上當著眾人的面定下日子,還把話說得如此滿,背後必定有所依仗。
張曄需要弄清楚,那個老狐狸如此自信的底牌。
鼓樓是一座三層的木樓,朱漆大多已經剝落,檐角掛著的風鈴鏽成了黑褐色,偶爾有風吹過,便發出聲響。
張曄在街口停下腳步。
周圍太過安靜了。
這個時辰,原本應該有賣早點的小販推著車子經過,有趕早工的苦力打著哈欠蹲在路邊等活計才對。
可如今,整條街空蕩蕩的,連一隻野貓都看不到。
鼓樓的大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光,那光不像是燭火。
張曄圍著鼓樓走。
第一圈他走得很慢,目光掃過每一處牆角。
沒有腳印,沒有痕跡,乾淨得仿佛被人仔細打掃過,又好似很久都沒人來過。
第二圈,他閉上了眼睛。
夜遊的感知如水波般從眉心蕩漾開來,漫過五十丈內的每一寸地面。
就連溫度、濕度、風的走向、地面下三寸泥土裡蟲子的蠕動,所有細節都在他腦海里舖展開一幅清晰的畫面。
接著,他察覺到了異樣。
地下有東西。
就在鼓樓基座下方,一股粘稠且冰冷的東西正在緩緩盤旋。
那種感覺就像是埋著一口深井,井裡裝的不是水,而是沉澱了不知多少年的陰穢。
張曄走到鼓樓基座旁。
基座由青石壘成,他蹲下身,手掌按在石面上。
那不是石頭應有的涼意,而是一種陰寒,順著掌心往胳膊里鑽。
張曄催動一絲氣血,讓掌心微微發熱,才將那股寒意逼退。
他雙手抵住石座邊緣,腰腿發力,試著推了推。
青石紋絲未動。
但石座底下傳來了震動,好似有什麼活物在深處翻了個身。
「莫非是陣法……」
張曄收回手,心中已然明了。
趙永年在鼓樓地下布下了一個陰煞陣。
三天後他踏入這片區域,陣法就會啟動。
地底的陰穢將噴涌而出,壓制他的氣血,同時反哺布陣之人。
到時候,別說十八點氣血,就算是處於二十四點的全盛狀態,在這裡能發揮出一半的實力都算是幸運了。
而趙永年站在自己的陣中,力量恐怕會成倍增長。
此消彼長。
難怪那老東西如此囂張。
張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朝著鼓樓東側走去。
那裡有一口枯井,井口壓著一塊青石板,石板上還摞著半截斷碑。
他挪開斷碑,掀開石板。
井口黑沉沉的,一股陳年的霉味混合著那股陰寒氣息撲面而來。
張曄縱身跳了下去。
下落了大概四五丈,腳底踩到了實處。
井底堆滿了枯枝爛葉,踩上去軟綿綿的。
他摸出火摺子,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了井壁。
井壁上裂開一道縫,約三尺寬,剛好能容一個人擠進去。
裂縫深處有風往外吹,帶著那股熟悉的、讓人頭皮發麻的陰冷。
張曄鑽了進去。
暗道很窄,牆壁濕漉漉的,摸上去滑膩膩的,不知是水還是苔蘚。
走了大約二十步,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在火光中顯現出來。
圓形的穹頂,直徑至少三十丈,高度也有五丈多。正中央是一個池子,池水漆黑如墨,粘稠得像熬過頭那膏藥的表面。
和紫金山看到的那池子水一模一樣。
張曄走到陣法外面,蹲下身子仔細端詳。
符文複雜得讓人頭暈目眩,他僅勉強認出其中一小部分。
都是用於匯聚陰煞、壓制生氣、增強施術者能力的類型。
整個陣法有七個核心,對應著天上七星的方位。
毀掉其中任何一個,這陣法就會失效。
但趙永年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
張曄伸出手,觸碰在地面上。
觸感冰涼,然而在這股冰涼之下,他能感覺到另一種東西。
在地底深處,泥土與岩石之間,有永不停歇的脈動。
是地脈之氣。
他閉上眼睛,將意識順著指尖沉入地底。
地脈如同無數條縱橫交錯的河流,在黑暗深處靜靜流淌。有的熾熱如岩漿,有的清涼如泉水,有的狂暴如怒濤,有的平和如深潭。而在這陰煞陣的七個核心正下方,地脈的流動被強行扭曲了,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憋屈地打著轉。
張曄睜開眼,笑了笑。
他雙手按壓在地面,掌心透出一股溫和卻無比堅定的意志。
如同輕聲叩響一扇門,又如撥動一根早已繃緊的弦。
地底深處,那些被扭曲的地脈微微一顫。
張曄並未強行將它們拽回原來的路線,那樣會打草驚蛇。
他只是在每一條地脈與陣法核心相接的地方,種下了一顆「種子」。
一顆逆轉的種子。
如今,地脈依舊按照趙永年設定的路線流動,維持著陣法的運轉。
但只要三天後陣法啟動,陰煞大規模灌注核心的瞬間——
種子就會破土而出。
地脈將逆流。
陰煞陣的七個核心會同時承受兩股巨大力量的對撞,就像被洪水正面衝垮的堤壩,瞬間土崩瓦解。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張曄收回手,站起身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陰煞池。
池底深處似乎還沉著其他東西,但那氣息太過隱晦,隔著粘稠的池水,一時難以探查清楚。
張曄沒有再耽擱,轉身往回走。
就在他要鑽進暗道的瞬間,身後池子裡的黑水毫無徵兆地翻騰了一下。
「嘩啦」。
很輕的一聲。
張曄猛地回頭,將火摺子舉高。
池水中央鼓起一個包,那個包越漲越大,最後「噗」地一聲破開,從裡面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扒住池沿,並接著伸出了第二隻手。
兩隻手用力一撐,一個渾身裹滿黑水的人形從池子裡爬了出來。
它站在池邊,黑水從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露出蒼白如紙的皮膚。
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平坦的慘白。
但張曄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那張空白的臉後面「盯著」他。
難道是此地的陰煞守衛?!
趙永年果然留了後手,這池子裡居然養著這種東西。
那守衛歪了歪頭,仿佛在「看」他。
下一秒,它動了。
它就那麼突兀地出現在張曄面前,一隻蒼白的手掌朝著他的面門抓來。
張曄後撤半步,右拳自下而上撩起。
拳鋒與手掌撞在一起。
「砰!」
悶響在地洞裡迴蕩。
張曄只覺得一股陰寒刺骨的力量順著手臂往上竄。
但他同時發現,那股陰寒在侵入體內後,竟然被某種東西快速「消化」掉了。
噬魂之體。
張曄心頭一動。
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著守衛往前踏了一步,左拳從肋下穿出,直搗對方胸口。
守衛不閃不避,任由那一拳轟在胸前。
拳頭陷進蒼白的皮膚里,卻像是打進了棉花,軟綿綿地使不上力氣。
反而是守衛胸口突然裂開一張嘴,一口黑水噴了出來。
張曄側頭閃開,黑水擦著耳邊飛過,濺在後面石壁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這玩意沒有要害,陰煞便是它的本體。
張曄思緒疾轉,右腳重重地踩在地面上。
地脈之勢,起!
以他右腳為中心,一圈無形的波動擴散開來。
地面微微震動,地底深處傳來低沉的轟鳴聲。那陰煞守衛動作瞬間一僵,好似被什麼東西從下面拽住了腳。
就是現在!
張曄深吸一口氣,周身氣血奔涌,拳意從心頭湧起。
不退!
鎮壓!
他將右拳收至腰間,腰胯猛地擰轉,一拳轟出。
這一拳沒有風聲,也沒有破空之聲,只有一股沉重如山、鎮壓萬物的意志,隨著拳鋒向前碾壓而去。
守衛那張空白的臉第一次浮現出「表情」——如果驚恐的扭曲能算作表情的話。它想要後退,然而腳下的地面突然變得如膠般粘稠,將它死死地釘在原地。
拳至。
那蒼白的身軀好似被巨錘砸中的瓷器,從胸口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眨眼間便遍布全身。接著,嘩啦一聲,整個守衛碎成了一地黑色冰塊,冰塊又在幾個呼吸的時間裡融化成黑水,滲進地面消失不見了。
張曄收拳,喘了口氣。
剛才那一拳消耗不小,氣血又掉了一點,還剩下十六點。但他也確認了兩件事:一是噬魂之體對陰煞的克制效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強,二是地脈之勢在這種封閉環境裡能發揮出奇妙的效果。
他沒有再停留,鑽進暗道,快速離開了。
從枯井爬出來時,天已經大亮。晨霧散盡,陽光明晃晃地照射下來,給鼓樓斑駁的飛檐鍍上了一層金邊。
街上開始有人活動了。
挑著擔子的菜販吆喝著新鮮水靈的青菜,扛著鋸子的木匠邊走邊啃著饅頭,幾個學生模樣的少年追跑打鬧著路過。空氣里飄蕩著豆漿油條的香味,混合著清晨特有的清爽氣息。
張曄混入人群,快步離開了。
他走後半個時辰,鼓樓三層一扇破舊的木窗後面,緩緩浮現出一道身影。
趙永年站在窗前,望著張曄消失的方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發現了啊……」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
「還動了手腳。」
「有意思。」
「但小子,你以為我只有這一張牌?」
趙永年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團暗金色的光從掌心浮現出來,漸漸凝聚成一枚晶體。晶體呈多面體,每一個切面都光滑如鏡,內部有暗紅色的液體緩緩流轉,好似活物在呼吸一般。
魂核。
但這枚魂核和紫金山母巢里那枚不同。它更小,更精緻,顏色也更加暗沉。最重要的是,它散發出來的不是陰冷死寂的氣息,而是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活性」。
仿佛裡面封存著一個完整的、還在思考的魂魄。
「三天後,你會知道……」
趙永年握緊魂核,晶體表面盪開一圈漣漪。暗紅色的液體加速流動,晶體深處隱約浮現出一張人臉——
一張和張曄一模一樣的人臉,正閉著眼睛,仿佛沉睡。
「什麼叫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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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曄回到國術館時,已經快中午了。
他沒有回青松院,徑直前往了藏書樓。
看門的那駝背老頭還窩在破藤椅里打盹,聽見腳步聲才掀開一隻眼皮。
「又來?」
「查點東西。」張曄說道,「關於陣法和魂核的。」
老頭眯著眼打量了他一會兒,慢吞吞地站起身,推開了藏書樓吱呀作響的木門。
「二樓東邊第三排架子,最底下那層。都是些舊資料了,幾十年沒人翻過。」
「謝了。」
張曄上了二樓。
東側第三排書架果然堆滿了積滿灰塵的線裝書。他蹲下身,一本本地翻過去。
《奇門遁甲概要》《五行陣法初解》《二十八星宿陣圖錄》……
大多數都是基礎內容,對現在的他幫助有限。
直到翻到最後幾本。
有一本書特別薄,封面是深藍色絹布,沒寫書名,只有右下角用墨筆畫著一朵小小的菊花。
九菊派的標記。
張曄瞳孔一縮。
他小心地翻開書頁。
書里記載的不是陣法,而是一種叫做「魂核分身」的邪術。
把自身魂魄切下一塊,封進特製的魂核里。再把魂核植入另一具軀殼——活人、死人、甚至特製的傀儡,皆可。
魂核會逐漸侵蝕、同化那具軀殼,最終將其變成施術者的「分身」。
分身擁有施術者的部分力量與記憶,既能獨立行動,也能與本體共享感知。最關鍵的是,分身死亡,本體頂多損失那部分魂魄,不會傷及根本。
然而,此術需付出代價。
切割魂魄的過程,據說比凌遲還要痛苦百倍。而且魂魄一旦裂開,便再也無法恢復完整。分身存在的時間越久,與本體的聯繫就越薄弱,最終可能徹底失控,變成另一個獨立的「人」。
書頁末尾,有人用硃筆批註了一行小字:
「此法逆天而行,終遭天譴。吾雖得之,不敢用也。——岳鎮山,戊辰年冬」
張曄合上書籍,心情沉了下去。
趙永年把自己煉成容器,在鼓樓底下布置陰煞陣,這些手段已然夠狠。
但倘若他還有一具魂核分身……
那一切便都能說得通了。
三天後的鼓樓之約,前去赴約的或許根本不是趙永年本人,而是一具分身。即便張曄獲勝,殺掉的也只是個分身,趙永年本體毫髮無損。
而張曄為了取勝,必定會亮出所有底牌。
屆時,趙永年本體躲在暗處,將他的所有手段看得清清楚楚。等他精疲力竭時,再突然現身,輕鬆收尾。
好毒辣的算計。
張曄將書放回原處,站起身來。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了進來,在積滿灰塵的地板上切割出一塊塊光斑。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知曉趙永年的本體藏匿何處,需要了解魂核分身有何破綻,需要明白如何在幹掉分身後,還有餘力對付本體。
時間僅剩兩天了。
張曄走出藏書樓時,駝背老頭又睡著了。他輕輕帶上房門,沿著迴廊朝青松院走去。
半道上遇見了沈墨。
「你跑到哪裡去了?」沈墨臉色不太好,「程硯的情況又變差了。」
張曄心裡一緊。
「怎麼回事?」
「燃血丹的反噬比我預想的還要嚴重。」沈墨壓低聲音,「早上我把脈,發現餘毒已經滲入心脈了。即便現在拿到續脈生骨丹,救回來的把握也不到五成。」
「還有多久?」
「最多三天。」沈墨說,「三天後,心脈徹底壞死,大羅金仙也難救。」
三天。
與鼓樓之約是同一天。
張曄握緊了拳頭。
「知道了。」
他繼續向前走,腳步比剛才更快了。
回到青松院,推開房門。
程硯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嚇人,嘴唇泛著青紫色,僅剩的右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爬滿了暗青色的血管紋路,像蛛網一般一直蔓延到胳膊。
那是燃血丹餘毒擴散的跡象。
張曄走到床邊,握住程硯的手。
手冰涼,冷得像塊石頭。
「程硯。」他聲音很低,「再撐三天。」
「三天後,我把藥帶回來。」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只有眼皮輕輕動了一下,算是聽見了。
張曄鬆開手,轉身走出屋子。
院子裡,陽光刺眼。
他在石凳上坐下,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氣血緩緩流轉,一點一點地恢復。噬魂草帶來的永久創傷讓修煉速度慢了許多,每運轉一個周天,經脈都傳來針扎般的刺痛。
但他沒有停下。
一圈,又一圈。
直到日頭西斜,暮色降臨。
【系統提示】
【氣血:20/24】
【狀態:神魂創傷(武道悟性-30%)】
【地脈之勢熟練度:15/100】
【術式反轉·進熟練度:25/100】
還不夠。
張曄睜開眼睛,望著天邊最後一抹火燒雲。
差距還很大。
他需要更快地恢復,需要更強的力量,需要更多的底牌。
天黑透時,張曄站起身,走進灶房。
沈墨留下的藥材還堆在牆角。他翻找了一陣,找出一株赤血藤、兩顆朱果、三片龍鱗草——都是補氣血的佳品。
生火,架鍋,熬藥。
藥湯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散發出濃烈的苦味。
張曄盯著跳動的火苗,腦子裡飛速盤算。
魂核分身的破綻在哪裡?
書里並未提及。
但既然是用魂魄控制的,精神攻擊應該會有作用。術
式反轉·進的那股意志威壓,說不定能干擾分身。
地脈之勢呢?倘若能引地脈之氣直接衝擊魂核,或許能一舉毀去分身。
可前提是,他得先尋到趙永年的本體。
不然即便毀了分身,也不過是打草驚蛇。
藥熬製好了。
張曄倒出一碗藥湯,仰頭一飲而盡。
藥力在體內散開,化作溫熱的氣流朝著四肢百骸涌去。氣血又提升了些許,如今已達二十一點。
還差三點。
他需要一場暢快淋漓的死戰,需要在絕境之中突破極限,需要將骨頭縫裡的最後一絲潛力都壓榨出來。
就如同在紫金山陽穴時,就好似在演武場中那般。
置之死地而後生。
張曄放下碗,邁步走出灶房。
夜空澄澈晴朗,繁星密布,宛如有人灑下一把碎鑽。
他抬頭望向鼓樓的方向,那裡一片漆黑,唯有飛檐的剪影在星空下靜默著。
兩天之後。
那裡將會成為他的戰場。
也是程硯唯一的機會。
張曄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屋內。
他還有一件事要去做。
識海之中,那扇石門依舊矗立在盡頭。
門後的秘密,岳鎮山留下的物件,或許能給他答案。
張曄盤膝而坐,意識沉入識海。
這一回,他要推開那扇門。
哪怕只推開一條縫隙。
也要瞧瞧,門後面究竟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