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大嶺屯內。
幾縷淡藍色的炊煙裊裊升起,混雜著早飯煮高粱麵糊糊的酸香味。
大紅門前,幾個穿著破舊棉襖的漢子正揮舞著木木杴,發出「嚓嚓」的鏟雪聲。
「大栓哥,我咋聽著轟轟隆隆的,窗戶紙都震直哆嗦。」
一個年輕小伙往手裡哈了口白氣,隨口問道。
趙大栓將木杴在鞋底磕了磕,瞪起眼:
「你沒聽到老支書說的是演習。
趕緊鏟雪,林大夫院門口那條道得清理乾淨,別誤了人家出門的腳程。」
老支書徐老山披著軍大衣,背著手在街門溜達。
大嶺屯的村民們根本不知道,就在昨夜子時。
發生了一場足以震驚整個東北的血腥戰鬥。
四十多個帶著開山炸藥的悍匪,被省軍區一個滿編野戰連直接用重機槍和迫擊炮當場物理超度。
血肉和殘渣,連夜就被軍卡拉去了省城。現場只剩下被新雪掩埋的暗紅冰碴。
所謂的歲月靜好,不過是因為有人在負重前行罷了。
「嘎吱!」
一陣急促且慌亂的踩雪聲從屯口方向傳來。
風山屯支書王麻子、下坎子支書趙老摳,以及東山屯的李大嘴還有其他幾個支書。縮著脖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里趕。
他們眼窩發青,嘴唇凍得發紫,神色間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極度惶恐。
他們村子離得稍近。
昨晚那撕裂夜空的強光照明彈,還有那猶如悶雷般連綿不絕的迫擊炮聲和連發機槍的掃射聲,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伴你讀,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絕對不是什麼開山炮!那是軍隊在打仗!
三人一路上誰也沒敢多說話,心裡全被恐懼塞滿。
他們怕那幫外地悍匪真把大嶺屯炸了,把林墨傷了,那他們攀上軍區的「通天夢」就全完了。
更怕軍方因為這事雷霆震怒,把他們這些外圍跑腿的也抓去靶場吃槍子兒。
懷揣著上墳般的心情,三人戰戰兢兢地來到林墨小院門前。
木門半掩,透出一股熱氣。
王麻子咽了口唾沫,哆嗦著伸出手,輕輕推開堂屋的棉門帘。
視線穿過升騰的白霧,屋內的一幕,讓三個外村支書的呼吸瞬間停滯,雙腿不由自主地打起擺子。
太師椅上,林墨大馬金刀地坐著,身上披著那件黑色高級呢子大衣。
神色清冷如平湖,眼眸深邃,看不出半點昨夜經歷過生死搏殺的波瀾。
方怡穿著修身的毛衣,用白皙的雙手正輕柔地給林墨按揉著太陽穴。
一旁的紅木高腳几上,剛泡好的高碎花茶正散發著裊裊熱氣。
大炕另一邊,老支書徐老山滿面紅光,手裡捏著一根沒捨得點燃的特供「中華」,正樂呵呵地看著門口。
但最讓支書們頭皮發麻的,是趴在火炕地爐邊的兩團巨大黑影。
那是兩頭體長近兩米、毛髮猶如暗金綢緞般的東北猛虎!
「大王」和「二王」聽到門口的動靜,猛地抬起水盆大的頭顱。
琥珀色的豎瞳死死鎖定了門口的三人,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吼。
實質般的煞氣和血腥味撲面而來。
「撲通!」
李大嘴雙腿一軟,差點跪在了門檻邊。
王麻子和趙老摳也是渾身僵硬,死死扶著門框才沒癱下去。
林墨眼皮微抬,隨手從桌上端起茶缸,用杯蓋撇了撇浮沫。
「林、林大夫……」王麻子結結巴巴,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硬著頭皮開口。
「昨兒半夜……咱們這邊動靜挺大,連地動山搖的。
我們幾個心裡不踏實,怕、怕聯合社出啥岔子,特地來看看您……」
他不敢問那是啥槍炮聲,只能拐彎抹角地試探。
林墨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聲音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
「沒什麼大事。
幾個不長眼的外地盲流,拿了別人點錢,想來咱們屯子搗亂。」
三個支書心頭狂跳,耳朵豎得像天線。
「然後呢?」趙老摳顫聲問。
「正巧趕上軍區駐紮的野戰連半夜搞實彈演習。」
林墨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了兩下。
「順手,拿他們當胸環靶打了。這會兒,估計骨灰都讓省軍區揚了。」
「嗡!」
王麻子三人的腦子裡瞬間炸開。
盲流!打靶!骨灰!
把大威力連發火器掃射、迫擊炮轟炸,說成是「實彈演習,順手打靶」?
幾十條人命啊!
在林墨嘴裡,就好像出門踩死了幾隻螞蚱一樣風輕雲淡!
「行了,別擱門口吹冷風了,進來把門帶上。」林墨下巴微揚。
支書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進了屋,老老實實地貼著牆根站成一排,大氣都不敢喘。
兩頭巨虎重新趴下,但那恐怖的壓迫感依舊讓眾人渾身不自在。
林墨從兜里摸出一包「華子」,丟向支書們。
王麻子慌忙接住,像捧著聖旨一樣捏在手裡不敢打開。
「今天叫你們來,不為別的。」
林墨往後一靠,身體陷入太師椅里,目光如電般掃過三人的臉。
「前陣子,為了給聯合社湊建黃泥發酵池的底料。
還有第一批釀酒的高粱米,你們幾個村子,把過冬的口糧、大隊的陳糧底子,全掏空了吧?」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王麻子、趙老摳和李大嘴的心裡猛地一咯噔。
掏空了?何止是掏空了!
為了攀上林墨這棵大樹,他們回村後是下了死命令的。
不僅大隊的糧倉掃得連顆老鼠屎都不剩,甚至還挨家挨戶去收社員家裡的棒子麵和爛土豆。
現在三個村子加起來大幾千口人,就靠著點乾癟的紅薯和地窖里凍壞的白菜度日,熬不到開春就得餓死人。
但這話,他們敢說嗎?
在這個年代,上位者問你是不是出大力了,往往就是要讓你勒緊褲腰帶繼續付出的前兆。
趙老摳那張乾癟的臉上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一咬牙,把姿態放到了爛泥里:
「林大夫,您這話說的。
咱們十里八鄉現在是一家人,都是為了省軍區辦差!餓兩頓算個啥?
只要林大夫一句話,咱們就是去啃後山的樹皮草根,也絕不拖聯合社的後腿!」
「對!絕不拖後腿!」其他支書也趕緊表忠心。
話雖說得漂亮,但眾人的心裡卻在滴血。絕望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他們都是經歷過大饑荒年代的底層人。
這種被人當成耗材白嫖的感覺太熟悉了。
現在大嶺屯掛了軍區的牌子,林墨要真一毛不拔。
讓他們白出工出糧,他們也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裡咽,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