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國的視線，只在錢明遠臉上停留了半秒。
隨後，移開目光，看向前方緊閉的辦公大樓玻璃門。
完全把面前這個部委正廳級司長，當成了一團微不足道的空氣。
右腿邁出。
軍靴踩在薄雪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李衛國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朝著台階走去。
李衛國行動軌跡是一條絕對的直線，根本沒有任何想要繞開錢明遠的意思。
錢明遠看著逼近的李衛國，瞳孔猛地一縮。
「你……你想幹什麼？！」
錢明遠心底突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抓李衛國的領口，試圖用肢體接觸來維持自己的壓迫感。
但他伸出的手，才剛剛舉到半空。
李衛國寬闊的肩膀，已經帶著長途駕駛後未消散的悍勇與慣性，結結實實地撞了上來。
「砰！」
一聲極其沉悶的肌肉與骨骼碰撞聲，在安靜的大院裡突兀地炸響。
李衛國根本沒有減速，甚至在相撞的瞬間，腰腹部的肌肉本能地緊繃、發力。
錢明遠這副常年坐在辦公室、早就被酒色掏空的身體，哪裡扛得住這種野蠻的衝撞。
只覺得左半邊肩膀像是被一柄掄圓了的大鐵錘狠狠砸中，整個骨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啊！」
錢明遠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他甚至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整個人被撞得向後倒飛出去半米。
雙腳瞬間離地，身體完全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向著後方的積雪和堅硬的水泥地面摔去。
這一下要是砸實了，後腦勺見紅是輕的，甚至會當場摔斷尾椎骨。
「司長！」
站在錢明遠斜後方的小王大驚失色。
眼疾手快，猛地向前跨出兩步，伸出雙手死死撐住錢明遠的後腰和腋下。
巨大的衝擊力讓小王也跟著向後滑退了小半步，鞋底在雪地上擦出一條黑印。
勉強撐住。
錢明遠這才沒有當眾跌進泥雪裡，落個吃狗屎的下場。
但他頭上的金絲眼鏡已經歪倒在鼻樑上，一絲不苟的頭髮散亂地耷拉在額前，灰色的中山裝領口全亂了。
全場死寂。
所有端著茶缸的幹事，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眼睛瞪得快要掉出眼眶，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松江縣的主任，一言不發。
用肩膀把部委巡視組的副組長，直接撞飛了？！
李衛國的步伐停頓了半秒。
微微側過身，寬厚的手掌抬起，隨意地拍了拍剛才撞擊過錢明遠的那邊肩膀，把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落雪撣落。
眼神依舊冷漠。
一句廢話都沒有。
李衛國收回手，轉過身，踩著皮靴，在眾人敬畏到極點的目光中。
繼續大步踏上台階，徑直推開辦公樓的玻璃大門，走了進去。
防風門重重閉合。
將外面的冷風徹底隔絕。
大院裡，只剩下被小王死死扶住的錢明遠。
錢明遠喘著粗氣，狼狽地在原地站穩。
手忙腳亂地扶正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左邊肩膀傳來的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無情地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幻覺。
官場上不可逾越的權力等級，在他被撞飛的那一刻，被李衛國踩得粉碎。
他引以為傲的底氣、色厲內荏的偽裝，那層體面的窗戶紙，被徹底捅破。
周圍那些幹事們雖然低著頭，但眼角余光中透出的那種從恐懼轉為錯愕。
甚至帶點隱晦嘲弄的眼神，像一根根針一樣扎進錢明遠的心裡。
極度的屈辱感，混合著一絲對未知失控的本能恐懼，瞬間淹沒了他的理智。
錢明遠猛地掙脫小王的攙扶。
轉過身，死死盯著辦公樓大門內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眼底充血，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猛地抬起顫抖的右手指著玻璃門，完全失去了正廳級幹部的體面，像個潑婦一樣，歇斯底里地咆哮出聲。
「李衛國！」
「你敢撞我？！你他媽的是想造反嗎？！
辦公樓一層走廊里，幾個抱著文件夾的幹事手一抖，藍皮夾子差點掉在地上。
二樓樓梯口，一個端著搪瓷缸子的老會計剛探出半個腦袋，聽見這聲吼，脖子一縮，轉身就往辦公室里鑽。
走廊盡頭，打字室里的女幹事手指僵在鉛字機上，連換紙都忘了。
所有人都低下頭，掃地的掃地，倒水的倒水，翻文件的翻文件。
沒有一個人敢往院裡多看一眼。
部委巡視組副組長。
松江縣革委會主任。
這兩個人在縣委大院門口撕破臉，誰沾上誰倒霉。
玻璃門內，李衛國已經走進大廳，聽見身後的怒吼，腳步連半分都沒停。
秘書小李臉色發白，快步迎上來，手指攥著門邊，聲音壓得極低：「主任……」
李衛國抬手止住他。
沒有回頭。
只是微微側過臉，臉上還掛著風雪化開的水痕，右手解開軍大衣最上面的扣子，語氣平得沒有一絲波紋。
「有事按程序遞交書面材料。」
一句話，不高，卻順著敞開的玻璃門，清清楚楚傳進了院子裡。
院中瞬間更靜。
錢明遠臉上的血色，一寸寸退下去。
原本指著辦公樓的右手僵在半空，食指還在顫。
按程序遞交書面材料？
他用了一輩子體制話術壓人。
今天，竟然被一個縣裡的小主任，用同樣的話堵在了雪地里。
這不是莽撞。
李衛國剛才那一撞，也不是一時衝動。
他是故意的，故意不解釋，故意不低頭。
故意把自己這個部委司長，晾在縣委大院裡，讓所有基層幹部都看見——錢明遠，也不是不能被頂回去。
錢明遠喉結滾動，胸口劇烈起伏。
小王站在他身側，先看了一眼周圍低頭裝忙的縣委幹部，又看了一眼二樓窗口後幾道迅速縮回去的人影。
小王臉色發緊，右手扶著腰間槍套，左手輕輕碰了碰錢明遠的胳膊，聲音壓低：「司長，冷靜點。」
錢明遠猛地轉頭，眼神像要吃人。
小王眼皮一跳，手掌卻沒有松，語氣更低：
「這裡人多眼雜，繼續鬧下去，傳出去對巡視組形象不好。」
形象。
這兩個字，讓錢明遠的理智回了一絲。
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冷氣。
再睜開時，眼底還紅，但那股潑婦似的失態，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慢慢站直身體。
右手扶正金絲眼鏡，左手整理被撞歪的中山裝領口，又拍了拍毛呢大衣上的雪渣。
幾個動作做得很慢，像是在把剛才碎了一地的體面，一片一片撿起來。
錢明遠轉過身，目光掃過院裡那些裝作忙碌的縣委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