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八仙桌擦得乾乾淨淨。
方怡端著茶壺從灶房出來,給三個人各倒了一碗熱茶。
茶是粗茶,但水燒得滾,倒出來冒著白煙。
張老雙手捧著碗暖手,還沒來得及喝,嘴裡的話就憋不住了。
林墨端起粗瓷碗吹了吹熱氣,沒急著喝。
他看了一眼張老,又看了一眼李老爺子,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三名老兵的情況怎麼樣了?」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的氣氛變了。
方怡端著茶壺的手頓了一下,她沒作聲,輕手輕腳退到灶房門口,把門帘子放下來。
張老端著的茶碗放回桌上。
林墨看著他。
張老的表情在幾秒鐘之內經歷了劇烈的變化。
先是嘴唇繃緊,然後下巴的肌肉收縮,再然後整張臉都沉下來,皺紋里的陰影加深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
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張老後退了半步。
軍靴的後跟在地面上磕了一聲,清脆,乾淨。
他站得筆直。
腰板挺得筆直,肩膀端平,下巴微收。
這是一個經歷過戰場的老軍人,刻進骨頭裡的站姿。
然後他抬起右手。
手臂從身側舉起來,五指併攏,掌心朝下,指尖齊眉。
一個標準的軍禮。
李老爺子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右手抬起來,五指併攏,齊眉。
兩個老軍人,並排站著,對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敬軍禮。
張老的聲音在抖,但每一個字咬得很清楚。
「三名老兵的截肢通知單,撤銷了。」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了兩滾。
「林墨,你救了三個百戰老兵的命,奉天軍區又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林墨愣了不到半秒,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張爺爺,李爺爺……」
他一把摁住張老舉著軍禮的右臂,往下壓。
「跟我不用這樣。」
張老的胳膊被按下去了,但攥住林墨手腕的那隻手沒松。
五根手指箍在林墨腕骨上,手指用力,力氣大得嚇人,死死不肯鬆手。
「他們是為國家流血流汗的英雄,我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
林墨的語氣很平,沒有客套的虛辭,也沒有故作謙虛。
張老盯著他的臉,盯了足有三四秒。
然後鬆開了手。
指印留在林墨手腕上,紅了一圈。
李老爺子也緩緩放下手,重新坐回椅子。
他沒吭聲,但胸口的起伏比平時明顯粗了兩拍,鼻翼扇動著。
灶房門帘子後面,方怡的身影晃了一下。
她悄無聲息地轉身,走進灶房深處。
轉身的那一瞬,袖子抬起來在眼角蹭了一下。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張老先坐下來,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咕咚咽下去,才把胸口那股勁兒壓住。
李老爺子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手指輕輕叩了兩下桌面。
「說正事。」
林墨重新坐回椅子,等著。
李老爺子開口了。
「軍區後勤處長老劉,已經核算完了台帳。」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數字都帶著分量。
「北方駐防區,二度以上嚴重凍傷,三千七百二十六人。
嚴重皸裂,一萬一千多人。
某邊防連有二十九個兵手裂見骨。」
林墨沒接話。
「首批六百盒是試水,後續的缺口,你自己心裡比我清楚。」
李老爺子停了一下。
「甲字一號已經掛進一號督辦序列。
原料、人工、運輸,軍方全兜。
專項資金池不設上限,隨時追加。」
說完這些,李老爺子不再往下講了。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林墨。
張老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被李老爺子旁邊遞過來的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林墨拿起桌上的粗瓷碗,轉了半圈,放下。
「昨晚李衛國把六百盒拉走之後,我又熬了一批。」
張老的茶碗停在半空中。
「二十盒,特製的祛疤膏。」
張老放下碗,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林墨。
「跟送去總院的那批不一樣。」
林墨的語氣很平,沒有絲毫波瀾。
「這二十盒的藥效,起碼翻兩倍。」
張老的呼吸猛地粗了。
「翻兩倍?」
「至少。」
李老爺子攥住椅子扶手的手收緊了。
他的反應比張老快得多,腦子裡轉了一圈,立刻就想明白了。
送去總院的普通批次,修復率已經到了百分之八十三。
翻兩倍的藥效,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二十盒不是給普通凍傷兵用的。
是給那些簽了截肢單、最嚴重、最危重、常規藥膏都兜不住的傷員留的。
張老「騰」地又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現在就……」
李老爺子猛地瞪了他一眼。
張老的屁股懸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來,憋了兩秒,又坐回去了。
林墨沒理會兩個老頭子之間的眉眼官司,自顧自往下講。
「二十盒,九盒給總院那三個截肢的兵,每人三盒,打滿一個療程做後續鞏固。」
張老攥著拳頭沒插嘴。
「剩下十一盒封存。」
林墨抬起手,豎了一根食指。
「只給最嚴重的重症,簽了截肢單、命懸一線的那種。」
他頓了一下。
「普通凍傷和皸裂,穀倉流水線的戰備批次夠用。
這二十盒不能亂發,您二位得給我把住這個口子。」
李老爺子重重點了一下頭。
「行。」
這一個字拍下來,等於當場拍板。
張老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他想爭,想說總院還有四個重度灼傷的在冊傷員。
但李老爺子已經點頭了,他再開口就是壞規矩。
憋了半天,張老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小子做事,滴水不漏。」
「張爺爺您誇我呢還是罵我呢?」
「誇你!」張老一巴掌拍在桌上,「罵你我也罵不過你!」
林墨笑了一下,轉頭朝灶房喊了一聲。
「方怡,去穀倉喊方晴回來。」
門帘子掀開,方怡應了一聲,披上棉襖出了院門。
張老趁這空當,又湊過來壓低嗓門問了一句。
「那二十盒,現在擱哪兒呢?」
「藥房窗台上晾著,還沒徹底結膏。」
「我能看看不?」
「不能。」
張老被拒絕得乾脆利落,噎了一下,扭頭看李老爺子。
李老爺子端著茶碗,連眼皮都沒抬。
「你坐著。」
張老老實坐好了。
……
不到十分鐘,院門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方晴裹著打了三個補丁的棉襖,懷裡死死抱著帳本和算盤,一路小跑進了屋。
臉蛋凍得通紅,鼻尖上掛著一滴清水。
她進門先看見了李老爺子和張老,趕緊站直了。
「李爺爺好,張爺爺好。」
招呼打完,她立刻把算盤往八仙桌上一擱,翻開帳本,找到甲字一號專款那一頁。
「林哥讓我來,是對帳?」
林墨點頭。
「昨晚五萬塊的軍區預撥款,當著兩位老爺子的面,你念一遍。」
方晴翻了翻帳頁,挺了挺腰板,開口了。
「……交款人:李衛國,總額:五萬元整。」
她的手指沿著帳頁往下劃。
「當場清點三遍,經手人方晴,在場見證人林墨、方怡。
現金分裝兩捆,第一捆鎖入大木匣,編號甲專一;第二捆鎖入小木匣,編號甲專二。
鑰匙一把由林墨保管,一把由方晴保管。
兩把不同鎖,開匣必須兩把鑰匙同時到場。」
方晴翻到下一頁。
「甲字一號專款單獨建新帳冊,編號一號。
不混入大嶺山聯合社公帳,不混入後山窯務專款,不混入舊穀倉人工補助帳。
四條線,四本帳,分開走。」
她合上帳本,抬頭。
「念完了,兩位爺爺要翻原始憑證的話,收條在匣子裡鎖著,我去取。」
屋裡安靜了兩秒。
張老扭頭,湊到李老爺子耳朵邊上,聲音不大不小。
「這丫頭比咱軍區財務處的人還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