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頭也沒抬。
「乙一號,這袋五十一斤三兩,對上黑熊的底單少了二兩,路途損耗記著!」
王建軍哼了一聲。
他想說點什麼,嘴剛張開,方晴的鉛筆頭從嘴裡抽出來沖他一點。
「有意見?」
「沒有。」
王建軍老老實實扛著麻袋進了倉門。
方晴把二兩損耗記到帳本上,畫了個黑圈。
一陣引擎聲從遠處傳過來。
不是拖拉機,是吉普車。
而且聽聲音,是軍用的那種老柴油機。
方晴抬起頭,眯著眼往穀倉外的土路上看。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停在五十米外。
車門推開,先下來的是警衛排長,端著槍掃了一圈周圍。
然後後車門打開,一個穿軍大衣的高個子跳了下來。
張老。
方晴認出來了。
她立刻抱著算盤和帳本從破板凳上站起來,拍了拍棉襖上的灰。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王建軍從倉門口探出腦袋,瞅見吉普車,兩隻眼珠子亮了,拔腿就要往外跑。
方晴一把拽住他後領子。
「你的活幹完沒?」
「首長來了我得去。」
「去什麼去?先把秤過了再湊熱鬧!那袋三號料的簽收單你按手印沒有?」
王建軍被她薅著領子拽了回來,嘴裡嘟嘟囔囔,但腳底下老實了。
方晴鬆開手,拍了拍他後腦勺。
「老實待著,少給林哥丟人。」
她自己也沒湊過去。抱著帳本站在穀倉門口,看著吉普車那邊的動靜。
……
張老跳下車,皮靴踩在雪殼上嘎吱響了一聲。
他抻著脖子往穀倉方向看,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
舊穀倉的房頂上冒著熱氣,隱約能聽到裡面石磨轉動的沉悶聲響,還有人說話的嗡嗡聲。
「這就是熬藥的地方?」
張老抬腿就要往那邊走。
李老爺子從另一側車門下來,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幹什麼?」
「我進去看看。」
「裡面三十號人在干保密活,你一個司令部的人衝進去像什麼話?」
「我不動東西,就看一眼。」
「看什麼看?」李老爺子往回拽了他一把,勁還不小,「方晴那丫頭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進出都要搜身登記,你堂堂首長讓人搜身?」
張老被噎住了。
他回頭又往穀倉方向瞅了三眼,才不情不願地被李老爺子拉著往林墨小院的方向走。
排長緊跟在後頭,一隻手始終搭在腰間。
……
小院的矮牆出現在視野里。
院牆根的雪窩子裡,兩坨黃黑相間的龐然大物並排臥著。
大黃和二黃。
兩頭東北虎各自叼著一根凍得梆硬的大棒骨,嘎吱嘎吱嚼得正起勁。棒骨被虎牙碾得粉碎,骨渣子濺了一地。
吉普車輪胎碾雪的聲音傳到這邊的時候,兩頭老虎同時停下咀嚼動作。
耳朵豎了起來。
大黃先抬的頭。
五六百斤的身子從雪窩裡拱起來,前爪撐地,喉嚨深處滾出一串低沉的震動聲。
不是貓叫。
那是老虎在警告。
二黃緊跟著起身,吐出嘴裡的骨頭渣子,金色的豎瞳死死對準來人的方向。
兩頭成年東北虎同時發出威懾的吼聲,那動靜順著雪面傳出去,震得矮牆上的乾草都在抖。
排長的手「啪」地按在槍套上。
掌心全是汗,手指摳著槍套的翻蓋,差一點就要抽槍。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嗓子眼發緊。
從軍這麼多年,槍林彈雨里趟過來的,沒慫過。
但兩頭活生生的大虎對著你吼的時候,腿肚子不聽話。
張老倒絲毫沒猶豫。
他大步流星推開半掩的院門,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林小子!老頭子來討口飯吃了!」
聲音在院子裡迴蕩。
大黃的鼻頭聳了兩下,嗅到了熟悉的氣味。
吼聲收住了。
它甩了一下尾巴,重新趴回雪窩子裡,低頭繼續啃骨頭,對張老徹底失去了興趣。
二黃跟著趴下,把腦袋擱在大黃背上,半閉著眼,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晃。
排長的手還按在槍套上,十秒鐘沒敢松。
直到兩頭虎都趴穩了,他才慢慢把手收回來,用袖口擦了擦手心的汗。
……
院子裡。
林墨坐在檐下的藤椅上。
他膝蓋上搭著一塊粗毛氈子,手裡捏著一把小銼刀,正對著一塊黃花梨木料慢悠悠地打磨。
木料的形狀還看不出端倪,但切面已經被他打磨得十分光滑亮澤。
椅腳邊卷著一圈一圈的細刨花,金黃色的,散發著木料特有的清香。
方怡蹲在旁邊的木盆前,用溫水洗凍紅柿子。
柿子凍透了,表面結了一層薄冰碴子,她一個一個撈出來擱在竹篦子上控水,手上動作很輕,生怕把柿子皮碰破。
張老的嗓門從院門口炸過來的時候,方怡手裡的柿子差點掉了。
她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站起來迎出去。
「張爺爺!李爺爺!快進屋,外頭冷。」
林墨放下手裡的銼刀和木料。
他沒急著起身,先看了一眼張老,又看了一眼張老身後跟進來的李老爺子。
張老的臉色比上回見面紅潤了不少,走路帶風,精神頭十足。
鎖骨那個位置,軍大衣扣得嚴實,看不出傷疤的變化。
李老爺子倒是沒什麼不同,還是那副不怒自威的老樣子,軍大衣板板正正,一顆扣子不差。
林墨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兩位老爺子一塊來,這排面夠大的。」
「少貧嘴。」
張老大步走到林墨跟前,把肩上背著的軍綠帆布包解下來,擱在走廊的木桌上。
帆布包鼓鼓的,系帶一鬆開,裡面露出兩條凍得發白的豬後腿肉。
「小子,你張爺爺給你帶了好東西。」
張老拍了拍那兩條硬邦邦的豬腿。
「軍區特供的豬後腿,肥瘦相間,你得給我做頓大餐,上回那頓菜我到現在還惦記著!」
林墨低頭看了看那兩條豬腿,又抬頭看了看張老那張毫不掩飾饞意的臉。
「行,晚上給您整。」
「誰說晚上了?中午不行?」
「現在都快十二點了,兩條凍豬腿化凍就得一個鐘頭,您等得了?」
張老猶豫了一下。
「那先燉上,燉著我們說正事。」
李老爺子在旁邊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不小。
「出息。」
方怡趕緊接過帆布包:「我先拿進去泡水化凍,林哥你帶兩位爺爺進屋坐。」
她抱著兩條豬腿進了灶房,腳步輕快。
林墨招呼兩位老人進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