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長河推開李衛國辦公室的門，棉帽子還沒摘，臉上的雪碴子往地上掉了一串。
「李主任，叫我？」
李衛國從椅子後面繞出來，順手把門帶上，插了插銷。
鄭長河的眉毛跳了一下。
平時李衛國從不鎖門談事。
「老鄭，今天下午有首長從省軍區過來，走大嶺屯方向。」
李衛國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鄭長河的耳朵。
「從縣城到大嶺屯，你挑三個關鍵岔路口，每個口子設兩個人。
穿便衣，帶槍，帶本子。
所有生面孔一律攔下登記，外地牌照的車重點盯，獨行的陌生人更要盯死。」
鄭長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消化了兩秒。
「李主任，這跟錢明遠那案子有關？他那邊是不是還有……」
「別問，照辦。」
鄭長河張了張嘴，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跟李衛國搭檔這麼久，他清楚這四個字的分量。
問出來的東西越多，承擔的風險就越大。
「明白，我去安排。」
鄭長河轉身拉開門，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人我從刑偵隊抽，老孫和老周昨晚跟車沒怎麼睡，我換兩個。」
「行，你定人選，但嘴必須嚴。」
「放心。」
鄭長河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李衛國回到桌前坐下，把抽屜里的配槍掏出來擦了一遍。
彈匣推進去的時候，金屬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他把槍別回腰後，拉了拉衣服下擺蓋住。
……
中午十一點半，奉天省軍區司令部大院門口。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發動引擎，排氣管冒出一團白煙。
張老從副駕駛那邊繞過來，一把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
李老爺子比他慢半拍，彎腰上車時看了一眼後排。
張老已經把一個軍綠帆布包塞進腳底下，包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凍得發白的豬蹄尖。
「這什麼玩意？」
「豬後腿，兩條，特供的，昨晚讓後勤處的人凍上了。」
李老爺子沒吭聲，上了車，砰地關上門。
司機是警衛排里的老兵，穩穩噹噹掛擋起步。
車剛駛出大院門，張老就坐不住了。
「老李頭，你說那三個兵，真不用截肢？」
「周老親口說的，你問了四遍了。」
「我這不是擔心嗎？」張老搓了搓。
李老爺子沒接話，靠著椅背閉眼養神。
張老拍轉過頭看李老。
「老李頭。」
「嗯。」
「上回在林墨那兒吃的飯，今天還能不能趕上一口？」
李老爺子的眼皮撩開一條縫，斜著瞅了他一眼。
「去人家家裡是談正事，不是蹭飯。」
「談正事跟吃飯衝突嗎？又不是說吃了飯就不談了。
我這一大早起來就在會議室坐著，到現在水米沒打牙……」
話音沒落，張老的肚子先替他做了回答。
「咕嚕……」
聲音清晰得車裡三個人都聽見了。
司機憋著沒敢笑，肩膀抖了兩下。
李老爺子沒搭理他，重新閉上眼。
張老訕訕地摸了摸肚子，嘟囔了一句「我把肉都帶了，總不能讓人家白收禮不開火吧」，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吉普車駛出城區，上了通往松江縣方向的主路。
路面上的積雪被前面的車轍壓實了，凍成了硬殼，輪胎碾上去發出持續的嘎吱聲。
兩邊是一望無際的白茬子地，秸稈樁子從雪裡戳出來，遠處的山脊線灰濛濛一片。
張老盯著窗外看了一會兒，聲音突然低下來。
「老李頭。」
「說。」
「我想讓林墨再給我多熬幾盒祛疤膏。」
李老爺子睜開眼。
「不是給我自己。」張老的喉結動了動，「總院那邊，除了秦守義和昨晚那三個，在冊的重度灼傷還有四個。
宋國安手裡只剩兩盒封存的，根本不夠。」
「我清楚。」
「這幾個兵有的等了半年了，天天疼得在床上打滾，止痛針不管用就只能死扛。」
李老爺子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急我也急，但規矩我定過，不催貨，給多少是多少，全憑人家的量。」
張老攥住車門把手，指關節咯咯響。
「我沒說催，我就是……想讓他知道。」
「他會知道的。」
車廂里安靜了一陣。
張老吐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沒再說話。
……
吉普車穿過松江縣城，轉上通往大嶺屯方向的土路。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枝幹上掛著冰稜子，風一吹就掉下來幾根，砸在車頂上叮叮噹噹。
經過第二個岔路口時，路邊一棵老楊樹後面閃出一個黑影。
穿黑棉襖，戴狗皮帽子，左手插在袖筒里，右手在身側比了個手勢，五指張開，然後握拳，再張開。
警衛排長坐在副駕駛座上，右手已經摸到了腰間槍套。
「是自己人。」李老爺子隔著後窗瞥了一眼那個身影，「鄭長河布的暗卡。」
排長鬆開槍套，抬手示意司機減速。
車速降到十來碼，緩緩往前滑。
前方二十米開外的路邊，一個穿灰棉大衣的人從樹幹後面走出來，在路中央站定。
李衛國把灰棉大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露出裡面深藍色的中山裝領口。
腳上一雙黑棉鞋，踩在壓實的雪殼子上。
他挺直腰板，兩腳併攏，右手抬起，手掌繃平，指尖齊眉，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吉普車沒停。
李老爺子透過車窗看著兒子，微微點了一下頭。
車從李衛國身邊滑過去。
李衛國保持著軍禮的姿勢，直到吉普車的尾燈在雪地拐彎處消失。
他放下手，轉身。
鄭長河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楊樹底下，手裡夾著半根沒抽的煙，菸頭的火星子在風裡一明一暗。
「後面兩個小時，三個路口一個人都不許漏進去。」
鄭長河把菸頭掐滅，踩進雪裡。
「明白。」
……
大嶺屯舊穀倉外。
方晴裹著打了補丁的棉襖，蹲在一條破板凳上，膝蓋上擱著帳本，算盤立在腳邊。
她嘴裡叼著鉛筆頭，左手撥算盤珠子，右手在帳本上勾數字，腦袋左右直晃。
「……四十七斤六兩、四十七斤六兩、對上了……下一袋。」
王建軍從倉門裡跑出來，光著兩條膀子，肩上扛著一袋麻皮藥材，熱氣從腦門上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