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男人被堵得臉色發青，但沒法反駁。
灰鬢男人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緩緩吐出最後一口煙。
「老宋說得對，硬挪不現實。」
瘦高男人嘴唇動了動，不甘心。
「那換個法子呢？」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量。
「用酒。」
書房裡幾個人同時看過來。
瘦高男人兩手撐在桌面上，語速加快了。
「藥酒的功效，在座的都清楚。
延年益壽，強身健體，咱們雖然沒喝到，但消息是確切的。
那幾個老傢伙喝了之後精神頭明顯比同齡人好一截，這個不用我多說。」
他一口氣往下說。
「那就用這個做文章。
以藥酒功效驚人為由，打報告上去，建議把四位老首長『因身體調養需要』召回燕京。
燕京這邊安排一個高規格的療養院，掛個保健專家組的牌子，面子給足。
順便，把藥酒配方上收，作為『國家級保健項目』納入統一管理。」
他說完，眼睛在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
「東西到手，人也挪走，一舉兩得。」
灰鬢男人這次開口了。
只說了一句。
「你以為那幾個老東西會因為一紙調令乖乖回來？」
瘦高男人的嘴合上了。
「他們在奉天蹲了多少年了？」灰鬢男人靠在椅背上，「勢力非常穩固，調令到了他們手裡，拖三個月、半年，你有什麼辦法？」
他看著瘦高男人。
「你催？你敢催？催一次，人家往上頭那裡遞一句話。
說有人逼退休幹部搬家，你信不信第二天就有人找你談話？」
瘦高男人的臉徹底沉下去了。
絡腮鬍在旁邊補充了一句。
「而且藥酒的事兒，現在已經不只是藥酒了。」
他又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
薄薄的一頁，上面的字是手抄的，不是列印件。
筆跡工整，顯然是專門謄錄過的。
「這是我通過渠道搞到的。」
絡腮鬍把紙推到灰鬢男人面前。
紙上寫著一行紅色編號，後面跟著兩個字「一號」。
再往下，是「戰備」和「甲級」幾個關鍵詞。
但內容並不完整，中間有大段空白，明顯被截斷了，只搞到了編號和保密級別。
「一號督辦。」
絡腮鬍把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書房裡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灰鬢男人拿起那張紙，看了五六秒鐘，放下。
他沒說話，但眉頭皺得更深了。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頻率很慢。
「一號督辦……」
灰鬢男人把這幾個字在舌頭上滾了一遍。
金絲眼鏡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把那張紙拽過來掃了一眼。
「省軍區一號督辦序列。」
他放下紙，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掂著分量。
「意味著這批東西已經不是地方事務了。」
書房裡沒人開口。
金絲眼鏡繼續說下去。
「掛進一號督辦的東西，等同於戰備物資。
原料調配走軍方專線，生產歸絕密保護，分配由後勤處直管，碰這些東西的人……」
他頓了一下。
「碰的是軍委的底線。」
聽到這句話，瘦高男人正要開口的嘴又閉上了。
書房裡的氣氛僵住了。
煙霧在老榆木桌面上方盤旋著，沒人去撥，就那麼懸著。
六個人的表情各異，但有一點是相同的，都卡住了。
進不去，搬不動，截不了。
瘦高男人終於憋不住了，他煩躁地彈了一下手裡的菸灰，菸灰沒落進菸灰缸，散在了桌面上。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們就坐在這兒干看著？」
灰鬢男人沒接這個話茬。
他的手指還在桌面上敲著，一下，一下。
目光落在桌上最右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上。
檔案袋半敞著口，兩寸大的黑白照片朝上，照片上那張年輕的臉在昏黃的燈光底下顯得模糊。
灰鬢男人的手指停了。
書房裡忽然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胡同里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右手邊靠牆坐的第六個人動了。
從進門到現在，他一個字沒吭過。
圓臉，矮胖，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得嚴絲合縫。
頭髮不多了，剩下的幾縷梳得服服帖帖，貼著頭皮。
坐在那兒不說話的時候，存在感很低，十分不起眼。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拿過來。
胖乎乎的手指捏住檔案袋的邊緣，另一隻手伸進去，抽出裡面的材料。
三頁紙，加一張照片。
他從第一頁開始翻。
沒人催他，書房裡五個人都看著他的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滑。
翻到第二頁，他停住了。
手指點在中間一行字上。
胖手指壓了兩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然後他念了出來。
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林墨，男，一九五五年生，一九七五年響應號召下鄉插隊，現落戶奉天省松江縣大嶺屯生產大隊。」
他把最後兩個字單獨挑出來，咬得很重。
「知青。」
念完之後，他抬起頭。
圓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一雙小眼睛把在座五個人的臉挨個掃了一遍。
書房裡的眾人神色微動。
瘦高男人往前探了探脖子，絡腮鬍端杯子的手停在嘴邊。
金絲眼鏡的手指搭在鏡腿上，沒動。
灰鬢男人靠著椅背，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前面。
圓臉男人把檔案袋往桌中間一推。
「你們想了半天怎麼把人弄進去。」
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十分平淡。
「有沒有想過，把人拉出來？」
瘦高男人第一個開口。
「拉出來？你說得輕巧！」
「那四個老傢伙把大嶺屯圍得水泄不通。
林墨現在被保護得嚴嚴實實，你拿什麼拉？」
他又扭頭看了一眼金絲眼鏡。
「剛才老宋也說了，一號督辦序列，碰就等於碰軍委的底線。
你要拉人，拉誰？怎麼拉？用繩子拽？」
圓臉男人沒急著回嘴。
他等瘦高男人一口氣噴完，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急什麼？」
三個字，慢悠悠的，把瘦高男人噎了個結實。
圓臉男人伸手，重新把檔案袋拿起來，抽出第二頁紙，翻過來，用胖手指壓住中間一行字。
「你們看這一行。」
灰鬢男人低頭掃了一眼。
那行字寫的是：林墨，男，一九五五年生，一九七五年響應號召下鄉插隊，現落戶奉天省松江縣大嶺屯生產大隊。
圓臉男人的胖手指在「插隊」和「落戶」兩個詞上各點了一下。
「我問你們一個問題。」
他環顧了一圈。
「林墨在大嶺屯的所有身份，聯合社的頭、駐村醫生、甲字一號的技術負責人，這些身份是誰給的？」
瘦高男人脫口就答：「老周，省軍區，還有地方上。」
「對。」圓臉男人點頭，「但這些身份的根基是什麼？」
瘦高男人張了張嘴，沒接上來。
圓臉男人自己答了。
「是知青插隊的落戶關係。」
他把這句話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
「他一個知青，戶口掛在大嶺屯，生產大隊接收，公社蓋章，知青辦存檔。
所有後續的東西，聯合社也好，軍區認定的技術負責人也罷，全都建立在這個地基上面。」
他停了一下。
「如果地基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