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安靜了三秒。
灰鬢男人的手指停了。
他身子往前傾了兩寸,盯著圓臉男人的臉,一言不發。
瘦高男人也不吭聲了,腦子在轉,抖了一晚上的腿終於安分了。
絡腮鬍端著搪瓷杯的手懸在半空,茶水晃了兩晃。
金絲眼鏡推了推鼻樑上的圓框鏡片,指尖搭在鏡腿上沒放下來。
從進門開始就沒吭過一個字的中年人,也終於第一次正眼看向圓臉男人。
圓臉男人把他們的反應全收在眼底。
他不急不慢,從中山裝胸口的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其中一頁,擱在桌面上。
小本子上寫著幾行鋼筆字,字很小,但工工整整。
「最近上面有風聲。」
他用胖指頭點了點本子上的第一行。
「部分地區要試點知青返城政策。」
瘦高男人脫口:「什麼?」
「名額有限,但文件已經在走內部流程了。」
圓臉男人翻到本子的第二頁。
「具體試點省份還沒最終定,但奉天是工業大省,知青基數大,大概率會進第一批。」
灰鬢男人終於開了口。
「消息來源?」
「民政系統。」圓臉男人合上本子,「我在燕京民政口有個老關係,上個月底跟我透的底。
文件目前在部委之間會簽,最快兩到三個月落地。」
他把本子收回胸口兜里,雙手交叉擱在肚子上,往椅背一靠。
「如果林墨所在的那一批知青,被列入返城試點名單呢?」
瘦高男人吸了一口冷氣。
絡腮鬍的搪瓷杯終於放下來了,擱在桌面上磕了一聲。
金絲眼鏡皺起了眉頭。
他的手指從鏡腿上移開,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
「知青返城是大政策。」
他的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走的是國務院、民政部、各省知青辦的聯合通道。
文件會簽需要七八個部門蓋章。
這不是咱們幾個人在書房裡坐著就能左右的事情。」
圓臉男人笑了一下。
笑容很淺,圓臉上的褶子只動了一瞬。
「老宋,誰說要左右整個政策?」
他豎起一根胖手指。
「只需要在試點名單上加一個名字。」
金絲眼鏡的手指停住了。
圓臉男人往前湊了湊身子,聲量壓得更低了。
「咱們不需要動省軍區的人。不需要碰四個老傢伙中的任何一個。」
「只需要通過地方知青辦,通過民政系統,把林墨這個名字塞進返城試點名單。
一旦返城通知下達到松江縣知青辦……」
他停了一拍,把手指收回來,擱在桌面上。
「林墨的戶口就必須遷出大嶺屯。」
書房裡安靜下來。
圓臉男人的聲音緩緩往下走。
「戶口一走,他在大嶺屯的一切身份全部失去法理基礎。」
他攤了攤手。
「絕密單位的技術核心人員,戶口所在地跟基地所在地脫鉤了,保衛處第一個坐不住。」
瘦高男人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手指攥得緊緊的。
他咽了一口口水,扭頭看向絡腮鬍。
絡腮鬍整個人往前探了半截身子,眼珠子轉得飛快。
「那周老呢?」
這句話喊出來的時候,嗓子都劈了。
「周老不會坐視不管吧?一個返城名單他還攔不住?」
圓臉男人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把雙手交叉擱回肚子上,臉上的表情幾乎沒變,但聲音往下沉了半度。
「這就是這個法子最毒的地方。」
他停了兩秒,讓書房裡每一個人都聽清接下來這段話。
「返城是好事。」
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是上面給知青的,是政策照顧。
是讓在農村吃了苦的城裡孩子回家。」
絡腮鬍的嘴合上了。
「周老能攔嗎?」
圓臉男人看著絡腮鬍的臉。
「他拿什麼理由攔?說林墨不能返城?
說必須把一個知青按在農村繼續受苦?那他周老成什麼人了?」
書房裡鴉雀無聲。
「輿論上說不過去,政策上更說不過去。
就算周老心裡清清楚楚,名單是有人做了手腳,他也只能看著。
因為攔返城,等於公開跟知青政策對著幹。」
圓臉男人伸手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涼透的茶。
「周老是軍人,打了半輩子仗,什麼陣仗沒見過。
但政策這種東西,他打不了。
總不能派一個營的兵衝進知青辦把名單搶回來吧?」
瘦高男人的喉結滾了兩回。
絡腮鬍靠在椅背上,不出聲了。
灰鬢男人第一次在今晚這場漫長的討論中,露出了笑容。
他看著圓臉男人,開了口。
「人出來之後呢?」
圓臉男人把茶杯擱回桌面。
「人一離開大嶺屯,離開周老那幾個老東西的保護圈……」
他攤開兩隻肉乎乎的手掌。
「到了外頭,那就是咱們的地盤了。」
他收回手掌,十指交叉,擱在桌上。
「是請,是拉,是控制,主動權全在咱們手上。
林墨手裡的配方、藥膏的技術、藥酒的秘密,全都跟著人走。
人到了咱們能夠到的地方……」
他沒把最後半句說完,不用說。
在座的人都聽懂了。
灰鬢男人的手指又開始敲桌面了。
節奏分明,似乎在做最後的衡量。
書房裡沒人敢這時候插嘴。
敲了將近半分鐘。
灰鬢男人的手指停下來。
「這件事分兩步走。」
聲音不高,語氣回到最開始的那種冷,慢條斯理的冷。
「第一步,先摸清知青返城試點政策的具體文件走到哪一步了。
他看了一眼圓臉男人,「你那個民政系統的老關係,繼續盯著,每三天報一次進度。」
圓臉男人點頭。
「第二步。」灰鬢男人把視線轉向金絲眼鏡。
「找到能在名單上動手腳的人。」
金絲眼鏡靠在椅背上沒動。
灰鬢男人盯著他。
「老宋,你那邊有人在民政系統。」
這句話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金絲眼鏡沒有立刻答話。
他的手指搭在鏡腿上,拇指和食指緩緩搓了兩下,像是在掂量什麼東西的分量。
過了兩秒。
他微微垂了一下頭。
點頭。
灰鬢男人的手掌按在桌面上,不再敲了。
「行,那就……」
「等一下。」
書房右側靠牆的位置,一個聲音忽然插進來。
所有人的腦袋同時轉過去。
開口的是從進門起就一直沉默的那個中年人。
他一直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存在感極低。
整個討論過程中,就那麼安安靜靜坐著,偶爾翻一翻面前的文件,偶爾抬一下眼皮。
灰鬢男人看向他。
「怎麼了?」
中年人坐直了身子。
「你們聊了半天。」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勻稱。
「有沒有想過一件事情?」
幾個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中年人看了一圈。
「萬一林墨他不願意回來呢?」
書房裡靜了一拍。
瘦高男人皺眉:「什麼意思?」
中年人沒理他,繼續往下說。
「返城通知下到縣裡,知青辦通知本人,戶口遷回原籍——這些都是你們設想的流程。
對,程序上沒問題,但你們漏了一個最大的變量。」
他伸手摸了摸面前的搪瓷杯,沒端起來。
「林墨他自己,想不想走?」
這句話落地之後,圓臉男人的笑容收了。
胖臉上的褶子平了下來,兩隻小眼睛微微眯起。
中年人沒等他接話,自顧自往下說。
「別的知青下鄉是吃苦,大冬天挑糞修渠,掙七八個工分,吃窩窩頭喝棒子麵糊糊。
一年到頭攢下來的錢不夠買一件像樣的棉襖。
你跟這些知青說返城,他們高興得要死,恨不得連夜收拾包袱卷跑回城裡。」
他把手從搪瓷杯上挪開。
「但林墨呢?」
中年人的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一下。
「他在大嶺屯說一不二,那四個老人更是跟他稱兄道弟、以晚輩之禮相待。」
他停了一下,換了口氣。
「他是在農村不假,但他過的是什麼日子?
吃香的喝辣的,有人護著有人撐著。」
中年人看向圓臉男人。
「你覺得他聽說返城通知的第一反應是什麼?高興?開心?巴巴地收拾行李往回跑?」
圓臉男人的臉上沒有表情變化,但他沒有開口反駁。
中年人的聲音往下壓了半截。
「他憑什麼走?」
這個問題拋出來,比之前所有的爭論都讓人難以反駁。
瘦高男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絡腮鬍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經徹底涼透的茶。
中年人把該說的說完了,往椅背上一靠,不再開口。
書房裡重新陷入沉默。
牆上老座鐘的擺針咔嗒咔嗒走著,窗外胡同里傳來一聲遠處的狗叫。
圓臉男人在沉默中坐了十幾秒。
然後他把帽子正了正,胖手掌在桌面上慢慢攤開。
「老趙說的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