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怡坐在對面，手指把圍裙帶子絞了一圈又一圈，緊緊攥在手心裡。
她張了兩次嘴，心裡著急，想問不敢問，想勸又怕自己招人煩。
她那副眼巴巴欲言又止的模樣，滿臉都是糾結。
看著她這個樣子，林墨直搖頭，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把粗瓷大碗放在桌上。
「我不會親自去。」
方怡絞著圍裙的手猛地一頓，眼睛都亮了起來，目光緊緊盯著林墨。
「你放心吧，夾溝嶺那邊的事，不用咱們自己去拼命，交給李衛國他們處理就行了。」
方怡手裡的圍裙帶子終於鬆開，緊繃的肩膀也跟著塌下來，但整個人還是有些不踏實。
「李主任，他們能行嗎？」
方怡聲音很小，手指又下意識地去捏衣角。
「黃鱔不是說，那幫人手裡還有真傢伙。」
林墨起身，繞到方怡身邊，手掌在她腦袋上用力揉了一把。
把那條麻花辮都揉歪了，習慣了這樣，方怡也乖巧地沒躲。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順暢 】
「別小看李衛國，他可不是吃素的。」
林墨把手收回來，悠哉地靠在八仙桌邊緣。
「而且，你是不是忘了咱們現在背後站著的是誰？」
方怡茫然地眨了眨眼。
「是奉天省軍區。」
林墨冷笑一聲，掰著手指頭給她算起這筆帳。
「那一車藥材，是給軍區總院重症老兵做戰備藥膏的原料。
在這節骨眼上劫我們的貨，等於是在搶省軍區的救命物資。」
「這就是不知死活。」
林墨語氣平靜，眼神卻很冷，臉色也沉了下來。
「夾溝嶺是松江縣和黑石縣的交界，歸地方管轄。
李衛國是松江縣局的一把手，背後有他爹這種省軍區首長撐腰。
遇到這種涉槍劫車的大案，只要他出面，一句話就能調動武裝民兵和軍區部隊。」
「這種案子交到他手上，絕對比我一個人單槍匹馬進去要好使一百倍。」
方怡聽完這番分析，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但她還是忍不住小聲嘟囔一句：「那你也別背著我偷偷跑出去。」
「行，不跑，就在家陪你。」
林墨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往外走。
「我去藥房看看泥鰍，你去灶房熬點小米粥，裡面放點肉末，等他醒了喝點熱乎的補補氣血。」
方怡嗯了一聲，轉身乾脆利索地進了灶房，開始忙活起來。
林墨轉身折回正屋，從炕頭柜子里翻出半張黃紙，拿出一根鉛筆頭，趴在桌上飛快的寫了幾行字。
寥寥幾筆，直戳要害。
紙上不僅寫了劫匪特徵，更寫明這批藥材斷供對重症老兵的影響。
這不是普通求救信，這是給李衛國遞上去的抓人把柄。
林墨吹了吹鉛筆灰，把紙對摺了兩道，貼身揣在兜里放好。
出了正屋，院子西頭的藥房門虛掩著。
林墨推門進去，黃鱔已經從灶房填飽肚子回來。
「吃完了？」
黃鱔趕緊站起來，抹了一把嘴角的棒子麵渣。
「吃了，林爺，嫂子給我盛了一大碗熱粥，還有兩個大餅子，夠造了。」
林墨點頭，視線轉向炕上的泥鰍，仔細端詳著他的狀態。
他現在的呼吸平穩了許多，臉色也褪去剛才的慘白，嘴唇慢慢恢復了點血色。
這藥力發揮了作用，命算是徹底保住了，剩下的全是需要時間慢慢熬的靜養。
「你繼續守著他，別讓他亂動扯到傷口。
醒了餵溫水，小口小口地來，別嗆著。」
「明白。林爺放心。」
林墨推門出了藥房。
剛好方晴從灶房那邊快步走過來。
這丫頭懷裡死死夾著那本帳本，手上捏著一張寫了字的紙，步子邁得很急。
「林哥，黃鱔說的那些細節我都記下來了。」
她把紙遞了過來。
林墨接過來掃了一遍。
字跡工工整整，條理清晰。
「行。」
林墨從兜里掏出自己剛才寫好的那半張黃紙，和方晴的記錄疊在一起，重新遞迴給方晴。
「去找鐵牛，讓他跑一趟松江縣城，把這兩張紙親手交給李衛國。」
方晴趕緊接過去，雙手捏得緊緊的。
「就這些？要讓鐵牛再多交代兩句狠話嗎？」
「不用，紙上寫得清清楚楚，鐵牛隻要負責跑腿就行。」
方晴連連點頭，抱著帳本轉身就準備走。
剛走出兩步，腳下突然一頓，又回過頭來。
「林哥。」
「嗯？還有事？」
方晴咬了咬嘴唇，眼睛裡滿是肉痛。她憋了一秒，還是沒忍住冒出一句：「那一車藥材，少說也有幾百塊錢。
這筆錢，我是記在聯合社的公家損耗上，還是算咱自家的虧空？」
林墨愣了一下，差點沒繃住笑出聲。
泥鰍這會兒還在藥房裡躺著，好幾百斤的貨被人劫走，這小丫頭腦子裡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關心這筆帳本怎麼平。
這守財奴的性子，確實一直都沒變過。
「先掛著爛帳，等貨原封不動地追回來再說。」
「那要是，追不回來呢？」方晴瞪大了眼。
「追不回來就記損耗。」林墨擺手，故意逗她。
「這麼大一筆損耗，得賣多少工分才補得上啊。」方晴嘴裡心疼地嘟囔著，眉頭皺得很緊。
不過她的腳步沒停，抱著帳本快步往鐵牛住的方向去了。
走出院門的時候，一陣冷風吹過。
方晴的耳朵根帶著一抹褪不下去的紅暈。
那不是凍的。
她使勁甩了甩腦袋，強行把昨晚火炕上那些畫面全甩出去。
因為現在是辦正事的時候，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幹嘛。
鐵牛住在大隊部後面那排土坯房的最東頭。
方晴一路小跑，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熟練的拐過兩道彎，遠遠看見了鐵牛門框上掛著的一長串干紅辣椒。
她走上前，抬手用力砸響門板。
咚咚咚。
屋裡傳出一陣布料摩擦聲和急促腳步。
門從裡面拉開，鐵牛半個腦袋探了出來。
頭髮亂糟糟的，明顯剛從熱炕窩子裡爬起來。
看清來人是方晴，鐵牛渾身一抖，立馬把門拉到最大。
「快進屋暖和暖和，大冷天的你怎麼親自來了！」
「不進了。」
方晴臉色嚴肅，直接把兩張疊的整整齊齊的紙拍了過去。
「林哥有急事，讓你立刻跑一趟。」
鐵牛下意識接過紙，手欠地想拆開看看內容。
啪的一聲，方晴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看什麼看，林哥交代的事。
你馬上動身，直接送到松江縣城，親手交給李衛國李主任。
你給我記死了，必須交到李主任本人手上，差一環我讓林哥削你。」
鐵牛神色一正，立馬將紙疊好，死死塞進棉襖最裡層的暗兜里，用力拍了拍胸脯。
「晴姐你放一百個心！我這腿跑得極快，半道上絕不磨蹭！」
話音沒落，人已經風風火火地鑽回屋裡去了。
方晴站在冷風口，聽見屋裡面乒桌球乓一陣亂響。
不到半分鐘，鐵牛拿著二八大槓就沖了出來。
棉帽子戴得歪歪斜斜，脖子上的灰圍巾一頭長一頭短。
「晴姐，我出發了。」
鐵牛屁股一抬，長腿一跨，咔咔兩下猛踩腳蹬子。
因為那輛二八大槓硬是讓他蹬的飛快，鏈條發出嘎吱聲。
方晴站在原地，看著鐵牛的背影消失在路盡頭的雪霧裡，這才哈出一口白氣。
一想到帳本上憑空多出來的那筆天價損耗，方晴心裡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這幫缺德的悍匪，非得讓他們連褲子都賠進去不可。